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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不到三刻鐘,這些人來回的變臉,實在讓人匪夷所思。
他竟然沒忍住跟著笑了一下。
“原來這便是羽化仙者。”他說,話音足夠讓在場每一個人聽見:“明明是眼紅到恨不得取而代之,可卻偏偏只能殺我。”
“明明是想殺我,還要以欲加之罪讓我自己動手。”
“明明……都已經要逼著我去死了,卻還要我死得心甘情愿。”
“好體面的羽化修者啊。”他甚至忍不住輕輕鼓了鼓掌,道:“可惜,祖師非要護我,爾等,又當如何呢?”
蘭摧玉本來其實有些擔心他會受到這些聲音的蠱惑。
眾口鑠金,而傅寒燈,這些年來蘭摧玉其實隱隱知道,他一直在努力不拖后腿,努力保護他……
從落星城,到斷石嶺,再到沉沙城,邪醫小院,古神遺骸……傅寒燈為了守住他,已經付出了太多。
他更知道,傅寒燈,是真的愿意為他去死。
那些人拿他的道果威脅他,倘若在之前,傅寒燈只怕真的可能同意。
可在這一刻,蘭摧玉忽然很慶幸,慶幸自己在屋頂上告訴了他自己的心意。
也終于讓他有了主心骨。
殷執虞微微瞇了瞇眼睛,他負手背在身后,指間把玩著那只可撕破空間的畫筆。
……事情并沒有按照他所想的那樣去發展。
可今日之事,難得把他們架在這里,難得湊齊這么多的羽化仙者和仙門大修,他連魔域都搬來了,絕不能就此放過……
“傅寒燈!你去死吧——”
羽化者中,忽然有一道身影沖著傅寒燈撲了過去,蘭摧玉偏頭看去……
那是,江一葦。
他不再隱藏,不再壓境界,而是用盡全力攻向了傅寒燈。
就在這一刻,所有的羽化大修也忽然像是意識到了什么。
竟然同時出手。
那一瞬間,傅寒燈的靈臺猛地嗡了一聲。
直到這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在這些羽化者面前,有多脆弱。
區區神游,真的是,區區……
完整的識海像是忽然涌入了海嘯,又像是刮起了一場狂風,像是什么東西被那規則之上的力量碾得粉碎,又像是無數只手在同一時間攥住了他的脖頸、心臟、血肉,神魂,乃至記憶……
他聽到自己的識海之中的劍骨,那些屬于他的道,在一瞬間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像是生生被擰錯了位。
疼痛反而來得很遲。
先到的是一種空白,眼前的一切都被拉得極遠。問劍臺四周的陣法,神色猙獰的江一葦,四周沖天而起的殺意,還有天幕裂隙之中的魔主法相與萬千魔軍……
所有東西都像是隔了一層水紋,晃動著,扭曲著,變得不太真切。
就連記憶中的蘭摧玉,那些共同經歷的所有日子,蘭摧玉每一次靠近他的瞬間,都變成了轉身,每一次依偎在他懷里的時刻,都變成了推開,每一次親密的擁抱,都變成了背對……
那些原本被他珍而重之藏在識海深處的東西,正在被一只看不見的手生生翻過去。
歡喜變成譏嘲。
親近變成施舍。
依賴變成一時興起的憐憫。
珍貴的一切都在被推翻。
他忽然之間失去了所有的自信和好不容易爭取來的寵愛。
他分不清到底都是誰在對他下手,到底是什么樣的規則在碾壓他,擊潰他。
他只知道,自己完了。
他的身影在倒在地上之前,被一只手牢牢接住了。
傅寒燈的瞳孔呆滯著,蘭摧玉一眼便看出來。
他的靈臺,碎了。
神魂怕是也被那些集體出手的羽化者重創破損。
上百位羽化者同時出手,碾壓一個神游……
他們真的會殺了他。
不是肉體上的死亡,而是真真正正的,抹殺。
他的肉體,他的靈魂,他的記憶,他的感受,他的心智,他所有愛過,恨過,掙扎過,貪戀過的東西。
乃至于他作為傅寒燈在這個世上存在的全部痕跡。
蘭摧玉嘴唇抖了抖。
那一瞬間,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太過自大了。
從一開始,他就應該料到,今日之局的。
自己對于仙門,對于羽化者,甚至對于殷執虞和偃珩這樣的人來說意味著什么……他再清楚不過了。
傅寒燈有句話說得對,他是所有人的通天之鑰。
所有人,都會拼命殺了傅寒燈,奪取他這把鑰匙。
……也許,他應該同意偃珩的話,同意放棄傅寒燈,隨他回上界。
那樣,傅寒燈就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偃珩沉默地望著問劍臺,一側的謝觀瀾也緩緩站了起來。
他幾乎也不敢相信,傅寒燈……就這樣,沒了?
偃珩朝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他便直接出現在了問劍臺。
他知道,羽化者的力量正在更改一切,傅寒燈會消失,不只是他個人的消失,而是,會從整個九州,整個仙界,所有人的記憶之中消失。
很快,大家都會忘記落星城問劍之事,會忘記這世上曾經有過傅寒燈這個人,忘記天圣這三十年間所有的偏愛與私心。
蘭摧玉也一樣。
以他如今僅剩的這點本源,根本不足以同時對抗上百位羽化者同時出手。
到那個時候,蘭摧玉就會重新選人。
他緩緩抬手,卻在落在蘭摧玉肩膀上的時候,對方身上陡然激出了一抹道咒。
他在瞬間被推離了問劍臺,猛地退回了方才觀戰的位置。
蘭摧玉低頭,將額頭抵在了傅寒燈的眉心。
“蘭摧玉——!”偃珩霍地上前,道:“事到如今,你以為你還能救他嗎?!”
一道身影從蘭摧玉的身上走了出來。
那是一襲白衣的蘭摧玉。
紅衣的蘭摧玉依舊是劍靈之身,他閉著眼睛,將所有的靈性都渡向了傅寒燈。
白衣的蘭摧玉,便是一直藏在他體內的那縷天圣本源。
他雙目沉靜,帶著歷經滄桑之后,近乎漠然的冷淡。
沒有悲憫,沒有怒意,甚至沒有愛恨。不是紅衣蘭摧玉那樣的干凈與澄澈,而是真真正正,如天道一般的寂靜與空蒙。
仿佛剛才被上百位羽化聯手碾碎靈臺的傅寒燈,不是他在乎之人,仿佛在他身后努力救人的紅衣劍靈,也全然與他無關。
可他出現的那一瞬間,萬道安寧,眾生失語。
那不是被觸怒之后,連秩序都不敢開口的刻意針對,而是一種無可抗衡的高位降臨。
像是萬道終于認出了走到盡頭的舊主。
于是風停了,云靜了,連裂隙之中翻涌的魔氣,都變得無聲無息。
飛鳥歸林,流水歸海,星辰歸位,世間一切原本奔涌不息的規則,都在這一刻回到了它們該在的位置。
殷執虞臉上的笑意徹底淡了下去,偃珩的瞳孔也緊緊收縮。
這一縷本源……已經不是那個會皺眉會生氣會對所有人給出回應的蘭摧玉。
他的出現,不是問罪,不是對抗,也不是氣急之后的某種泄憤……
是宣判。
白衣人緩緩抬眸,像是在看誰,卻又像是什么都落不入他的眼中。
“方才動手之人。”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像是貼著人的骨縫,從對方的耳根與神魂之中響起,“仍在壽數者,即刻歸墟。”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露出了極致的恐懼。
一些跟著羽化者沖過來的仙門之人,甚至還沒來得及恐懼,就瞬間消散了開,化作黑紅色的絮狀之物,紛紛揚揚。
一直安安靜靜在人群中觀戰的韓無咎與烏藏春同時轉動眼珠,看著那些粘稠的絮狀物擦過臉上,與鮮血的觸感有些不同,像某種粘連著菌絲的土屑,剛剛被從陰濕的地底挖掘而出。
透露著腐敗,邪惡,甚至怨恨的攀附之感。
沒有人動彈。
因為下一句宣判,還未落下。
“已脫壽數者。”
白衣人開口,所有的羽化者都生出了想逃的沖動,瞳孔之中也涌出了極致的恐懼——
“剝去仙格,削去道果,逐出萬道……”
他每說出四個字,天幕之上便重重劃過一道紫雷。
那些借用傀儡下凡的羽化者,真身在一瞬間被規則踢下天幕。
岳公陽雙目僵直,近乎不敢置信。
“您,不能……”渡川畢竟功德在身,此時此刻,他拼盡全力,卻也只能吐出區區幾字:“這是,私刑之舉……”
白衣人沒有給他眼神。
召喚歸墟之力,同時一口氣踢下幾十位羽化,他的這縷本源,已經無力再繼續支撐。
那襲白衣猶如曇花一現,頃刻便重新倒下去,墜入了蘭摧玉的身體之中。
蘭摧玉的身形正在逐漸變得透明。
他感覺到,傅寒燈在消失。
可在那一刻,他卻同時感覺到,懸鐸還在。
他棲息在傅寒燈的識海之中,長著傅寒燈的樣子,還殘留著與傅寒燈的因果。
……能救。
他曾經想過,自己絕對不會隨隨便便動用這縷本源,那股力量太強大,但同時,也太消耗靈性。
他好不容易才養起來的……他原先想著歸位,后來想著好好陪著傅寒燈……
如今,卻陰差陽錯,弄成這樣。
剝去那些人的仙格,是他唯一能為傅寒燈做的事情了。
小神游……
他在意識消失之前,用共契低聲:
“殺光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