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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十,秋高氣爽,正是京中權貴人家舉辦秋宴的好時節。
平遠侯府今日一掃往日的沉寂,府門大開,紅燈高懸,金桂飄香。自長子蕭珩病逝后,這座顯赫的府邸便沉寂了許久,如今借著雙生子滿月的由頭,重新張燈結彩,開門迎客,再次成為了整個京城的焦點。
坊間早有傳聞,說這侯府是叁喜臨門,風頭無兩。
一喜,平遠侯蕭振北境大捷,圣上龍心大悅,親自加封其為鎮國大將軍,總領天下兵馬,軍權在握,威望達至頂峰。
二喜,侯府二公子蕭衍一鳴驚人,秋闈奪魁,高中會元,前途不可限量,只待來年春闈殿試,便可魚躍龍門,光宗耀祖。
叁喜,亡故的長子蕭珩雖令人扼腕,其遺孀葉緋卻為侯府誕下了一對雙生麟兒,延續香火,此乃天大的祥瑞。
如此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盛景,京中各路達官顯貴自然是趨之若鶩,賀禮的流水單子長得能從府門口排到街尾。就連中宮的皇后娘娘,雖自矜身份未曾親臨,卻也一大早便遣了心腹太監,送來一對成色極佳的紫玉如意,這份恩寵與偏愛,足以讓旁人艷羨不已。
侯府內外院被巧妙地隔開。外院是男人們的天下,觥籌交錯,人聲鼎沸。蕭振身著一品大將軍的常服,身形魁梧,氣勢沉凝,今日破天荒地將蕭衍帶在身邊,正式引薦給各路同僚故舊。在那些或真心、或諂媚、或嫉妒的道賀聲中,蕭衍一身錦袍,身姿挺拔,應對得體,只是那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越過層層迭迭的人群,飄向內院的方向。
而此刻的內院,同樣是一派熱鬧景象。作為今日當之無愧的主角,葉緋的裝扮卻顯得有些過于中規中矩。她端坐于主位,被一眾衣著光鮮的貴婦名媛眾星拱月般地包圍著。她特意選了一身秋香色的刻絲褙子,梳著簡單的正髻,發間只點綴了幾顆溫潤的珍珠,既不失主母的端莊,又恪守著節婦的本分,通身上下尋不到一絲一毫過于鮮艷的色彩。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張宜喜宜嗔的臉上,縱使敷了厚厚的脂粉,眼角眉梢那股子被疼愛滋潤過的嬌媚與饜足,卻怎么也遮掩不住。昨夜蕭振回府后,拉著她折騰了大半宿,叫了兩次水才肯罷休。以至于她今晨起身時,差點誤了時辰,對著鏡中自己那副桃腮帶雨的模樣,氣得在內室里沖著蕭振發了一通小脾氣,立下規矩,這幾日都不許他再進自己的房門。
觥籌交錯之間,無論是男賓云集的外院,還是女眷齊聚的內院,都像是平靜湖面下的洶涌暗流,每一絲漣漪都可能掀起滔天巨浪。
與內院的暗藏機鋒不同,外院的交鋒已然擺上了臺面。首席之下,赫然坐著的便是那位權傾朝野,與蕭振在朝堂上屢屢為敵的右相崔嵩。他與葉緋想象中老謀深算、陰鷙狠戾的模樣截然不同,年已過六旬,身形瘦削,臉上布滿了深深的淺淺的皺紋,穿著一身半舊的暗色常服,姿態謙卑,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和藹可親。
然而,就是這位看似人畜無害的老人,險些斷送了葉緋和兩個孩子的性命,更與蕭振在北狄戰場前期的屢屢失利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此刻,崔嵩顫顫巍巍地從席位上站起身,雙手捧著酒杯,隔著數步之遙,竟是朝著主位的蕭振遙遙一舉。他聲音蒼老,卻中氣尚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宴廳:
“今日侯爺叁喜臨門,京城上下正是難得喜事如此。老朽碌碌半生,能遇見平遠侯如此盛世,真是倍感欣慰,感嘆不已。若朝廷有侯爺如此良將,又有二公子如此捷才,天下自當拱手而治,老朽也可早早頤養天年了。”
這話語謙卑至極,卻句句是軟刀子,明著是捧,暗里卻是將“功高震主”的帽子死死扣在蕭振頭上。蕭衍年輕氣盛,哪里聽不出這弦外之音,當即面色一沉,握著酒杯的手指關節都有些發白,眼看就要起身反駁。
一只寬厚的手掌卻不動聲色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沉穩,壓下了他所有的不忿。蕭振臉上不見半分怒意,反而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聲震屋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