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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祁可臨
七月流火, 但長安城卻暑氣沉沉,全無秋涼之意。
應池的產期本是七月末,可愈近十五, 她便愈是緘默寡言。
花嬤嬤起初只當夫人是臨產前的緊張,卻連日見人茶飯不思, 身形動靜也日漸疏懶。
她知曉阿郎對夫人之事素來上心,可幾日了也不見個解決章程, 她不敢過問,每日憂心忡忡瞧著,只將個中異樣細稟了貴主,求她拿個主意。
祁深自始至終都清楚應池郁結寡歡又寢食難安的緣由,可他也知道, 他是最沒資格開口勸她的。
連日來他被她的沉郁牽動,心下亦是不安,除卻必要的朝堂公務, 其余時辰他都盡數守在她身側。
他亦日日查驗那早就備好的收生老手和乳母,查驗千里快馬的狀態,以確保突發之時能即刻去宮里請尚藥局的太醫。
祁深不在意他孩兒落生的時日是吉是兇,他只信他自己, 他此生必能護得她們二人, 一世安穩無虞。
日子便這般一天一天劃過去, 朝堂氣氛微妙, 北靜王府里氣氛日漸壓抑。
中元節這日的清晨, 應池醒得要比往日更早, 她心里壓著事。
她查過時月閣歷代閣主的生辰,或是臨盆早產,或是逾月未生, 卻一概是月望十五日降生……她自己又何嘗不是?有將近十年未過生日,可想起也是十五,便一陣心慌。
那個像被詛咒了一樣的日子。
只怕今個,肚里的孩子要待不住了。
應池躺在帳中,手覆在高高隆起的腹上,睜著眼,卻一動不動。
她開始后悔留下他。
祁深其實也醒了,自與她成婚后他夜間便睡得不深,她翻個身他都知道。
他伸手將她緩緩攏入懷中,“阿池,有我在呢,你莫要怕,我與天命斗,刀山火海我在你們前面走。”
言罷他貼近她的額角,輕吻她的眉尾,以作安慰,盡管他知道,她最不屑他的安慰,他也知道,她這兩月一直同他置氣,是為了什么。
她不想養他們的孩子。
“可是要起來?”祁深看著她的手撐住床鋪,慢慢將身體的重心從一側移到另一側,他便摻了她一把。
應池站起身來,就隱約覺得有什么不對了。
從腰到下腹,開始沉沉地往下墜,開始一陣陣發僵發緊地疼,她咬著唇,手猛地攥緊祁深扶她的手,額上滿是冷汗。
“來人!”祁深陡然喝道,一臉焦急。
半個時辰里,仆人們端著熱水、布巾、銅盆等,進進出出,腳步急促。
“夫人,您讓我看看……”穩婆的聲音從下方傳來,“還早,還早,您保存些體力,別急著使勁。”
還早……應池喉間溢出細碎悶喘聲,她的五指死死摳住床沿,小腹間歇痙攣下墜,疼得厲害,可她心里卻有一個盤算。
倘若……倘若她能多撐些時候,撐到明日子時,是不是就此能改寫他的命運?
從白日天光熬至沉沉夜色,小腹陣疼的間隔越來越短,起初是半個時辰一次,應池還能在間隙中喘息,喝水,問一下時辰,后來變成一刻鐘一次。
祁深被攔在外間,指尖克制不住地發抖。
“還沒到時候,不會有事的,再等等……”馮嬤嬤輕聲勸著,祁深一個字也聽不進去,高高大大的一個人委頓在地,像被抽走了全部力氣。
亥時初,里面的聲音才漸漸多了起來。
“夫人,用勁!您得用勁了——”
是穩婆的說話聲,細聽還有仆婦們急促的腳步聲,水聲……可祁深最想聽到的那個人的聲音,偏偏沒有。
疼得厲害嗎?怎么不喊?有一點聲響也好,他的腦子里亂成一團,慌得厲害,面前浮現的,盡是昔日他將她從終南山上抱下來時,她那張了無生氣的臉。
他怕極了。
“夫人,您使勁啊——”穩婆的聲音從簾內傳出來,帶著焦急。
祁深臉色慘白,胸口的擔憂壓得呼吸不暢,他不知道里面發生了什么,只聽見穩婆的聲音越來越急。
“夫人,夫人,您……您怎么不用力啊?”穩婆的聲音都帶了哭腔,“您再不用力,孩子……”
“什么時辰了?”應池終于說話了,聲音又啞又低。
“亥時過半,夫人,您別管時辰了,您得用力啊——”
應池渾身已被冷汗浸透,蝕骨的疼抽走了她大半力氣,可她死死咬著牙,偏要強撐著最后一絲清明,帶著不容置喙的執拗,“再等等,到子時,今個……是中元節。”
話音落,又是一陣劇烈宮縮襲來,她身子控制不住地輕顫,穩婆急得直跺腳,伸手按住她不斷痙攣的小腹,不得不放軟了聲音勸哄:“我的好夫人,可等不得啊!再等下去,您和孩子都要遭罪!
“奴婢知道您是顧忌今兒這個日子,尋常農家百姓或許忌諱,可咱們勛貴人家,哪用信那些粗淺說法!七月十五,道門說中元節,是地官赦罪之日,此日生者,身負赦福,逢兇化吉,佛家說今個是盂蘭報恩之日,慧根天成,佛緣深重,乃是上天降下的天胎,多少人家盼著孩子趕在這時候降生都盼不來呢。
“奴婢伺候過的王公貴胄家,但凡這日出生的娘子郎君,都命格極貴,將來必定前程無量,夫人您就放寬心吧,聽老奴的,該使勁了啊!”
應池幾近虛脫,卻依舊執拗,穩婆滿頭大汗欲出門尋主家細說個明白,卻見門簾被從外猛地掀開。
“夫人她……她不肯使勁,老奴問了幾次,她只問時辰,這樣下去,孩子怕是……”
“怕是什么?”祁深的聲音繃得像要斷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