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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女帝
臘月的長安落了幾場薄雪, 還沒積住就化了,只在屋檐和樹梢上留下一層濕漉漉的水跡。
街巷間早已傳遍了消息,北靜王掛帥出征滅了西突厥, 如今大軍已過玉門關,不日便可抵長安。
茶樓酒肆里的說書人將這場仗說得天花亂墜, 什么千里奔襲,雪夜破敵, 什么單騎入營降敵酋……真真假假摻在一起,聽得滿座的看客拍案叫絕。
接風宴散了,祁深沒有在宮里多留一刻,他拜別了皇帝,推拒了同僚們的邀約, 騎馬便往府里趕。
暮色從四面八方涌上來,將他身后那條長長的朱雀大街吞沒在灰蒙里,馬蹄聲在空蕩蕩的街巷間來回游蕩, 急切得像他此刻的心跳。
府門口,祁深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迎上來的仆從,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大長公主在正廳擺了接風宴, 菜肴是祁可臨最愛吃的那些, 可今晚的宴席上沒有坐著她的小孫女, 大長公主怕祁深多想, 連忙解釋:“臨兒說今日累, 早早就睡下了。”
祁深蹙眉, 只覺得奇怪。
尚嬤嬤藏不住話,祁深還沒走到后院,她便在回廊上攔了他, 全然告訴了他。
祁深緊蹙的眉毛慢慢松開,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也在那一瞬間炸開,他說不清是什么滋味,他依舊是……只想立刻能見到她們。
阿池從不管他是死是活,何時歸來,若是阿臨跟著她早早睡下,倒也有情可原,祁深勾了勾唇。
門虛掩著,屋里沒有點燈,只有窗外的月光和廊下燈的微光透進來,將屋子里的一切都籠在一片朦朦朧朧的昏暗里,而床上一大一小兩個人,正相擁而臥,睡得正香。
祁深站在床邊,嘴角噙著笑意,看了很久。
他卸了甲,輕輕俯下身,將祁可臨從被窩里撈出來。
“阿耶?你回來了?”祁可臨迷迷糊糊地半睜了眼睛,睡意讓她的每個字都黏黏糊糊的,連在一起。
“沒有,你在做夢呢。”
祁可臨“哦”了一聲,又安心地睡了過去。
祁深不由失笑,將她往上攏了攏,讓她靠得更舒服些,偏頭對門外候著的仆從輕聲說了句:“拿個小被子過來。”
“是。”
再次回到主院,已是一個時辰后。
祁深的頭發尚未完全干透,只穿著中衣,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掀開了被子的一角。
從背后將床上人輕輕擁入懷中,不過一會兒的功夫,他便將她抱得更緊了一些,他的手臂從她腰間穿過,掌心緊緊貼著她的腰腹,手指微微收攏,上下摩挲了兩下,咬著她的耳垂道,“阿池,托你的福,我平安回來了。”
“滾開,今天不做。”
-
第二日,祁可臨在自己的床上醒來,晨光落在她抬手揉眼的手背上,她下意識往身側依偎,身旁卻空無一人。
“啊?”
尚嬤嬤聽見動靜忙進門來,笑吟吟道:“娘子醒了?”
祁可臨怔怔坐在床沿:“我阿娘呢?我怎么在這睡的?”
“阿郎昨日回府了。”
“我阿耶回來了?”祁可臨一瞬間想清了關竅,披了件斗篷,趿拉著鞋子就往外跑。
她快步穿過回廊,一路奔向正院,身后跟著尚嬤嬤驚慌失措的聲音,“哎呦小娘子,您慢些!慢些……”
房門虛掩著,祁可臨輕輕推開。
“阿娘?”
祁深聽見動靜已醒轉,忙比出噤聲手勢。
他緩緩將應池環著他脖頸的手放回被褥里,生怕驚擾熟睡中的人,隨后才掀被下床走過去,彎腰將祁可臨抱入懷中,緩步往房門外走,“別吵,讓你阿娘多睡會。”
祁可臨趴在祁深肩頭,望著屋門緩緩合上,點了點頭沒說話。
房內的景象還在她眼中,阿娘的胳膊環在阿耶的脖頸上,手指微微收攏,和她抱阿娘的姿勢一樣,阿娘和阿耶,怎會如此親昵……
她確定自己是愛阿娘的,可阿娘對阿耶呢?
往日耗子的話語在祁可臨腦海中翻涌,她看向阿耶纏著白布的手,必是上陣受了傷如今還未好利索,不用聽市坊間的雜談,她也知道她阿耶是個英雄,可阿耶……也真的是耗子口中那樣的人嗎?
她不想相信,可她心里也知道,耗子沒必要撒謊,過往那些傳言也并非虛言,阿娘這些年過得很委屈。
溫熱的淚水悄然滑落,她埋首在阿耶肩頭,借著肩頭的薄薄衣料拭去眼淚,又借口憤道:“阿耶昨夜緣何將我抱走,還騙阿臨是在做夢……”
祁深笑笑,以為她是為著這而生氣,“怎么還能哭了,那往后分開,阿娘你一日我一日,阿耶欠你一回,這還不行嗎?”
祁可臨終于悶悶地點了點頭。
-
‘寧皇四年七月十五 微陰
今日中元,家內設盂蘭盆供,庭前燃荷燈,晚風輕輕,愿幽冥安寧,親人歲歲無恙。
今日也是阿臨生辰。
生辰這日最大,阿臨只愿阿耶能平平安安,若是阿臨今后不在阿耶身邊,阿耶也能珍重自身,少憂少思,身體康健。’
這小手札呈翻開狀,放在書房桌案上,只要有人從窗前過,就能看見。
起初祁深只是隨意一瞥,以為是小丫頭練字的習作,可那一瞥之后,他便僵住了。
他沒有偷看她手札的習慣,那這么明顯的位置……祁深眉心狠狠一跳,只能是她故意所放。
若是阿臨今后不在阿耶身邊……
這話看似溫柔妥帖,可在祁深看來,這分明是想提前同他道別!
她和她阿娘如今隔閡盡散,可以相互依靠,所以是在暗暗盤算著離開,要將他一人拋下嗎?
“來人!”
站在門外的仆從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阿郎的聲音好久沒有這般冷淡懾人了。
從近身伺候的婢女、嬤嬤,到負責灑掃的仆婦,再到從守門的親衛,祁深挨個問了個遍。
院中人皆心惶不安,他就立在廊下,誰也不敢在他面前有半句虛言,可祁深始終沒能尋到想要的答案。
他的心始終懸著,他怕意外,更怕異樣,意外就意味著有別離,而異樣,大概意味著有人要逃離。
祁可臨從宮里回來,悄悄回寢居換了衣裳凈了手,心下始終惴惴不安。
她知道那本手札會被阿耶看到,她知道阿耶肯定會來找她。
她也知道,他們之間一定會有一場繞不過去的談話。
她想了好幾日,她沒辦法對阿耶不坦誠相待,也沒辦法可以將知道的那些假裝不存在。
“阿耶……”
盡管有所準備,從書房而過時,祁可臨還是嚇了一跳。
祁深一直坐在書房書案前,手里還捏著那本攤開的手札,這一下午,他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
“阿臨。”
祁可臨怔忪地往前走,直到站到阿耶面前,她從來沒見過阿耶這樣,往日里阿耶縱使神色淡漠,周身也從無這般刺骨寒意,此刻他眉眼覆著沉沉冷郁,周身裹挾著懾人的戾氣,全然沒了平日溫和模樣。
眉宇間似還藏著一縷極難察覺的頹靡氣息。
“所以,”祁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舉著手札一字一句,“你們要拋棄我了?”
祁可臨的心狠狠一疼,小小的身子瞬間僵在原地,鼻尖酸透,眼眶里的淚水翻涌著,眼看就要決堤。
“祁可臨,說話。”
祁可臨的眼淚簌簌往下掉,祁深冷硬質問的聲音再次傳了過來,“說話。”
她便仰著滿是淚痕的小臉,脫口而出:“阿耶,所以你有沒有做壞事!
“阿臨都知道了!”
祁深眉眼倏地一寒:“誰告訴你的?”
“所以是真的了?”祁可臨往后退了半步。
“你們要往哪走,”祁深帶著慌亂,一把抓住祁可臨的胳膊,“就不能也帶著我嗎?”
“阿耶……”
祁深俯身將祁可臨緊緊抱在懷里,下頜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沙啞又沉,帶著藏不住的愧疚與執念:“阿耶會用一輩子彌補阿娘的。”
他的手臂收得更緊,語氣輕,卻異常篤定:“世間最好的東西,阿耶都想捧給她。
“可阿耶,離不開你阿娘。”
“你跟阿娘說,”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你跟阿娘說,阿耶也想一起去,去哪都帶上阿耶吧,好不好?”
“阿耶,你別這樣,我和阿娘并非要離你而去……”祁可臨萬般糾結,正不知從何開始勸,院里突起一聲急促的腳步聲。
“大王!夫人從舞坊出來,人就不見了,隨行的親衛全部被迷暈在巷中,至今未醒!”
又跑了。
這是祁深的第一個念頭,他只覺腦子轟鳴一聲,過往經年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神,舊傷也裹挾著他心底深處的不安轟然炸開。
祁深倏地看向祁可臨,“你跟阿耶說實話。”
“為什么阿娘會不見了?”祁可臨往后退著,要往外跑,卻被祁深扯住,她心急如焚:“阿耶想問的,阿臨什么也不知道,可阿娘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危險,我要去找她!”
“攔了她。”
祁深站起身來,“派人去找,先調武侯衛和不良人,去封坊巡街,查戶籍,搜民宅,最重要的是豐邑坊附近,派人也去監門衛處查看有無出城門!”
他說過的,他死也不會放過她。
她不該再動逃跑的心思,她怎么能再動逃跑的心思呢……
心頭狂躁翻涌過,極致的慌亂讓祁深不知所措,可很快,他便清醒了。
不對。
女兒尚在府中,是她現在實打實放在心上牽掛之人,時月閣積攢下的家業根基如今全都扎根長安,有北靜王府在上相護,也日益壯大。
那些都是身外之物,可她若當真要走,怎會狠心拋下女兒,他看在眼里,她那么真的一個人,喜厭都在面上,他不信她可以假裝去愛阿臨……
“派人去打探一下太尉府的動靜,若是那老匹夫膽暗中動手,往后便休怪本王行事狠絕,不留情面。”
“是。”
祁深抓了佩劍,一臉殺意,同樣吩咐尚嬤嬤,“在府里好好查一查,究竟是誰給阿臨嚼了舌根。”
“阿郎,院里人的身家性命都在府里攥著,該是不會亂嚼舌根,我覺得不用查,老奴心里有懷疑的人,像是那個賊兮兮的耗子……”
尚嬤嬤在側,她從來看這人不順眼,好好的小娘子別被教壞了,可阿郎并不在意,她也就不好多嘴。
“我知道了。”祁深眼底沉吟片刻,緩緩開口,下著命令:“不許他再進府來。”
“是否要抓他?”
“能抓住自是要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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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突然被攔下時,應池正琢磨著舞步該如何配合旋律起伏。
這卷曲譜是祁深花重金買下,早前特意差人送來的。
應池素來不愿收下他給的物件,可曲段里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幽怨心緒,整曲又有通透豁達之感,翻開曲頁看過之后,她終究沒能硬下心來將這東西退回。
車身好半晌無聲無息,應池帶疑地掀開車簾一角,只見暮色中,有幾個黑衣人影立在車前,車旁王府的親衛全被壓制捆住。
黑衣為首人似就等著她掀簾的這一刻,他微微欠身:“夫人,我們主上有請。”
應池稍有遲疑,見其姿態恭謹卻不容拒絕,便抬步下了馬車,上了另一個。
她心里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光天化日之下,敢在長安城以這種姿態請人,敢動北靜王府的人和車馬,非是當朝太尉,便是當今圣上了。
而她,大概也非是太尉用來要挾祁深的籌碼,便是當今圣上怕祁深不聽話,用來刻意壓制著祁深的軟肋了。
他們兩人之事,無人敢在明面上說三道四,但私下名聲壞到什么地步,旁人如何揣摩自是未可知。
應池從不在意,祁深更不在意。
細想來也不過一句,北靜王為著個女人發了瘋。
可北靜王膝下僅有一女,往后這小娘子花落誰家,誰便是能借著這層姻親牽絆,牢牢攥住北靜王府了。
馬車一路往西南方向而去,進了永陽坊,再行數里,便有一座不起眼的別苑,藏在楓林深處。
尋常人不知道,別苑周圍有暗樁,尋常人也進不去。
如今深冬,楓葉早已落盡,枝頭只剩疏疏殘葉,余下的葉片褪成枯金色,風一吹便簌簌而落。
“青蛇娘子,別來無恙。”
別苑的正廳沒有點太多的燈,屋子里的光線壓得很低很低,應池進去待了沒多大會兒,一道沉穩溫潤的聲音便自門口響起,異常熟悉。
來人披著一件半舊的玄色氅衣,沒有戴冠,只簪了一根玉簪,鬢邊的白發在暗光中不太明顯……可他才多大?
應池忽然意識到,距離兩人上次相見,已經過去十幾年了。
他比十幾年前蒼老了許多,看起來很疲憊,就這互相打量的功夫,應池便發現他不時地抬手,用指腹緊緊按住太陽穴,按一會兒,松開,接著又按。
似是有頭疼的毛病。
應池沒有行禮。
從回到長安,她未向任何人行過禮,盡管面前人,是皇帝。
“朕登基的那一日,滿朝文武跪了一地,山呼萬歲,朕坐在那張龍椅上,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人頭,心里頭想起的,卻是你曾說的話,朕那時想,若再次見你,定要給你個昭機娘子的封號才是。”
“可朕登基之后,才知道這把椅子有多難坐。”皇帝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起伏,“水災,旱災,震蕩,蝗災,連著來,一茬接一茬,像約好了似的,大臣們百姓們說什么的都有,有人說朕德行淺薄,有人說朕失去道心,還有人……還有人什么也不說,只是看著朕,用那種眼神看著朕……朕夜夜噩夢……”
應池眼神平靜地落在面前人的面上,久久未語,她想起再次回來之前,曾背過的史料。
這位皇帝初登帝位的那幾年,晉州接連頻發震災,晉州曾是他的封地,他素來心性敏感,信天人感應,信天地異動是上蒼降示懲戒,終日惶惶,屢次下詔罪己,始終暗自懷疑,是自己德望淺薄,不配坐擁萬里江山。
“朕從來都是他們眼中最軟弱的那一個。”皇帝又伸出手,使勁按住自己的太陽穴。
世間所有事皆是庸人自擾,這句話依舊不假,應池還是未語,只等著這位皇帝訴說完苦,再自己說自己的目的。
她見過太多的人,上一瞬痛哭流涕,下一瞬奸相畢露。
是了,皇帝愁苦完,突然就笑了,笑里帶著幾分無奈和幾分自嘲。
他的手沒有沾過多少血,更沒有沾過太多權力斗爭里該沾的血,他做不到那么狠,所以他只能靠別人的狠來替自己鋪路。
“朕知道昔年你說中朕將為九五至尊并非巧合,朕只是想問你……”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余下半句盡數咽回喉間。
他知道,她該是能理解他心底暗藏的思量的。
“陛下,我不預國運。”
自他之后,便是女帝臨朝,動搖國本的逆言,輕則引帝王猜忌,重則招來殺身之禍,應池不會說的。
皇帝了然,她知天機卻不泄天機,那這天機大概于他無益,他眸底心緒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