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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望舒前推一掌,用真氣把門闔上,繼續說:“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岑非魚腳踏風火輪似地沖進房中,徑直走到榻前,發現白馬已不知所蹤。
“白馬?”他濃眉緊擰,面上神色驟變,用獵鷹般的目光掃視四周,卻都不見白馬蹤影。許是太過緊張,他仿佛一只豎起鋒利棘刺的箭豬,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甚至于每一根眉睫,都在止不住地顫抖,“柘析白馬!”
“你喊什么?”
只聽嘩啦一聲水響,白馬的聲音從屏風后傳來。
岑非魚猛然轉身,一腳踢開屏風,見白馬正泡在浴桶中,自水下探出腦袋。
水霧升騰,白馬赤發散在水中,皮膚被熏得微紅,滿臉都是晶亮的水痕。
白馬碧色的雙眸,如一泓秋潭,岑非魚在他的注視下,變成了蒼茫大漠中的一個迷途旅人,只覺得從他臉上留下來的每一滴水,都似落在自己干裂的唇上,讓自己生出無限希冀與渴望。
白馬臉上的水珠顆顆往下落,滴滴答答地響,在水面激起點點漣漪。
水波粼粼,亦真亦幻,激蕩著岑非魚的靈魂。他仿佛看見,一滴水點在茫茫黃沙中,碧草破土而出,荒漠轉瞬成為生機勃然的綠海;一滴水如甘霖落枯井,千萬重回聲合成天地間最浩大的鐘磬聲音,宏壯鐘聲中有非天亂舞,人間眨眼變成了天宮仙境。
岑非魚幾乎要生出心魔。
孟圣人以“好辯”著稱,但當他提到俊美的公孫子都時,卻只說“不知子都之姣者,無目者也。”可見美作為天公的造物,于凡人而言,遠超于任何天賦,它的威力甚大,無需旁人為它作腳注,更不須無休止的爭辯,人們只要看見,便能懂得。
岑非魚愛美人,更閱美無數,但他從未對什么人動過心。
少室山上十年清修,他的心是寂滅的,自認能夠一眼望穿十丈軟紅。直到他在云山邊集上遇到白馬,縱使醉眼朦朧,但看見白馬的須臾剎那,少室山上的春秋冬夏,菩提面前的吟哦詠唱,俱如煙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那滾滾紅塵中,早已故去的深情。
此時此刻,當岑非魚以飽含深情的目光,去審視自己的心上人,他心中最深刻的愛,與世上最動人的美,水乳交融。他生平頭一次感覺到,美比百年修為更加強大,在自己認識到這充盈著濃烈愛欲的美的那一刻,白馬變成了暴雨雷鳴,頃刻間浸沒世上最堅固的城邦;變成了颶風狂沙,瞬間吞噬廣袤的樓蘭;變成了鋪天蓋地的流火隕星,須臾燒盡勢不可擋的百萬雄兵。
岑非魚平生頭一次生出這樣荒謬的想——想要拜倒在白馬面前,請他永遠留在自己身邊。愛人的美不費吹灰之力,讓他不敢奢望得到對方,而是甘愿獻出身心,自甘被征服。他如是想著,險些忘了自己仍在生氣。
白馬從浴桶中走出,把濕漉漉的頭發揪成一束捆在腦后。
他把擦身用的布巾往腰間一裹,在地上留下一連串濕滑的腳印,一面走,一面想:我方才拂了他的好意,確實太過沖動,但他這樣生氣,我卻不好馬上道歉,顯得我多在意他似的!再說,此人一貫的打蛇隨棍上,若我先服軟,他定會得寸進尺,到時候我只怕是沒法不退讓,誰叫我喜歡他?
我須得有點骨氣。白馬見岑非魚面上陰晴不定,更加篤定心思,不能慣壞他的脾氣,故作冷淡地問:“叫我做甚?”
岑非魚正為自己的見色忘我感到懊悔,心道,我絕不能讓他看出我對他的喜愛竟有這般深刻!一來,他年紀還小,免不得會遇走岔路的時候,若讓他知道我肯事事都依他所愿,慣壞了他的脾氣,往后教導他時還有什么威信可言?二來,我一個玉樹臨風的中原第一槍,竟栽倒在這黃口小胡兒身上,思來想去,總是意難平。
我須得矜持一些,必須生起氣來。岑非魚下定決心,不答白馬的話,而是神色傲慢地揚了揚下巴,示意白馬托盤上有藥。見白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他便換水倒水,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在心中對自己豎起一個大拇指,道:你不唱大戲,可真是天下人的一大損失!
白馬盤腿坐在榻上,雙手摸到自己腰側,想把已經與傷口長在一起的紗布撕開。
岑非魚只敢用余光去瞟,但縱然只是余光,亦是灼灼如火,險些燙壞白馬光裸的背。
白馬并不看向自己的傷口,更不想讓岑非魚發現自己眼中的痛苦,于是挺直了腰桿,仰著脖子,望向前方的窗扉。
房里的燈燭溫柔地燒著,燭臺被擺在浴桶后的置物架上,燭光線穿過二人,在窗紙上投下一大一小兩個朦朧的人影。
白馬忽然想起五月的那個雨夜。那晚,孟殊時剛剛離開,岑非魚就扒上了自己的窗戶,然而兩人你來我往,不知不覺,竟發展成了如今的關系。
明明沒過多久,白馬卻覺得自己與和岑非魚,像是認識了很長時間。他的傷口很疼,決定說話來分散注意力,問:“岑大俠,你是不是有什么隱疾?”
岑非魚正心猿意馬,忽聞此問,真不知如何辯白,心道,上回明明是我兩個一起快活,他怎回頭就忘?難道少年人心性不定,準備玩玩就算?他心中不勝惶恐,莫名擠出一個冷冷的聲音,似嘲諷一般:“上回是誰將小二爺握在掌心呵護?”
“誰呵護過你,我如何得知?”白馬臉一紅。他是個吃軟不吃硬的,見對方這樣的態度,他便橫了起來,反將岑非魚一軍,“你曾做過和尚,耽誤了大好時光,可如今混得也不錯么,為何至今尚未婚娶?不是患有隱疾,還能是什么?”
“去你大爺的,笨手笨腳!”岑非魚一步躍至前方,一手掌著白馬右肩,一手按著白馬的手背,把他的手慢慢推開。他嘴上惡聲惡氣,下手卻十分溫和,不住地對著白馬的傷口吹氣,“洛陽城里美人千萬,哪一個不比你好?”
白馬雖知岑非魚在說氣話,仍不由微赧,道:“你終于肯說實話了。”
岑非魚心里緊張,喘氣粗氣。
灼熱的鼻息噴在白馬耳后,他只覺得被熱氣噴到的皮膚,俱是酥麻發癢,忍不住扭了兩下。待他回味過來,已紅著耳朵低下腦袋,視線掃過自己腳底心,看見那個“奴”字烙印。
烙鐵烙得深,痕跡經年不褪,白馬被關在青山樓中不得隨意走動,腳掌既白又軟,更顯得印記突兀可怖。說到底,他總不敢主動麻煩岑非魚,不過是覺得,自己在岑非魚面前,微如塵埃,生怕對方厭煩。
岑非魚單膝跪在美人榻邊,雙手自背后向前伸至白馬胸前,幫他揭開紗布。
窗紙上,兩個人影像是宣紙上的兩團墨,被一種溫柔情愫化成的水暈染開來。大的墨團子抱著小的墨團子,最終融為一體,變成一團更深的墨黑,是萬卷文章都寫不清的因緣。
白馬的疼痛緩和了不少,心中緊張漸消,態度軟了下來,道:“多謝你。”
岑非魚打著赤膊,身上熱氣灼人,嘴唇正好觸到白馬白玉似的耳垂。他故意把聲音壓得極低,好掩蓋住自己的血脈噴張,道:“你人都是我買來的,還能如何謝我?我用不著你謝。”
白馬能感覺到岑非魚的手正微微發抖,他一點點揭開自己腰間纏裹的白紗,帶著污血的紗布慢慢與傷口分離,剛剛長好的血痂再次被扯開,露出血紅的疤。
這是一個緩慢的過程,疼痛綿綿不絕,帶著一種神圣的儀式感。
岑非魚覺得,自己揭開的不僅是一層紗,更是白馬的偽裝。
白馬亦覺得,自己露出的不僅僅是傷口,更是硬殼下的,一個血淋淋的自己。
白馬聽了岑非魚的話,一顆心狂跳不止,嘴硬地回他:“是啊,我給不了你什么,我做得不過是皮肉買賣,你找我亦只是尋歡作樂。等你玩夠了,便把我丟了唄。”
岑非魚眉峰微蹙,沉聲道:“你到床上去。”
“我今天,我有點……”有點累了,疼得很。白馬沒有把話說完,“好吧,如果你想要的話。”
岑非魚哭笑不得,他哪能乘人之危,行此禽獸行徑?不過聽見白馬愿意,他已是心花怒放,咳了兩聲,笑道:“真以為自己美得不可方物是怎的?我若想要,自然會去找懂得風情的美人。你連受傷都不肯告訴我,當我是你什么人?我不要你,要不起。”
白馬聽見“不可方物”這樣的形容,幾乎被激起雞皮疙瘩,總覺得岑非魚很是古怪,說是生氣,也不大像,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他搖著腦袋走上床,拿被子把自己一裹,兩眼一閉,懶得再想。
岑非魚起身倒了洗澡水,把托盤和蠟燭都拿到床邊,一把掀了白馬的被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