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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馬溫言相勸,道:“我不過是一個階下囚,何談聰明?反倒是你,小小年紀武功已如此了得,可見不僅天資聰穎,更有常人沒有的勤奮,假以時日必成大器。莫要難過。”
岑非魚的手下將天龍門弟子的賭注遞給袁欣梅。
袁欣梅卻不接。她只看了一眼,認出那東西是一支百年山參,覺得沒甚稀奇,便讓人把東西拿去給白馬,道:“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我先前驕矜自滿,幸虧遇見你,現將此物轉贈給你,多謝不吝賜教。再者,我今日前來,不為財寶,只為比武。我曾聽爹爹講過你家的故事,很是為你抱不平,且我看你談吐亦非常人,奈何遇上他這樣一個大壞蛋?”
白馬接過東西,不無感動,道:“錦上添花天下有,雪中送炭世間無。姑娘贈藥的恩情,某不敢或忘。”他聽到“大壞蛋”時,實在覺得好笑,忍不住望了岑非魚一眼。
岑非魚常常唱黑臉,但被個小姑娘指著鼻子罵“大壞蛋”,尚且是人生中的頭一遭。他無辜地瞪大了雙眼,可憐巴巴地回望白馬,仿佛一只搖著尾巴的大狼狗。
袁欣梅見狀,以為岑非魚是在暗中威脅白馬,恨恨地指著岑非魚,罵道:“大壞蛋,等著我方師兄收拾你吧!”
經此一番,許多賓客不僅看到了袁欣梅的開朗大度,為這個武功雖有缺陷,但惹人喜愛的少年女俠喝彩,更看到了白馬的聰穎謙遜,內心的一桿秤忽然偏向他,覺得岑非魚還真是個是非不分的大惡人。
袁欣梅跑到方鴻賓身邊,親昵地挽住他的胳膊,甜甜地叫道:“方師兄!”而后,發出一連串的疑問,“你是來對付大壞蛋的么?你許久都沒回崆峒山看我了,想我沒有?你的臉色不大好,聽說連環塢的人都住在船上,你是暈船了呀?”
方鴻賓天生臉白,眼角微微上翹,長得像只玉面狐貍。然而,此時此刻,他的臉色顯是不自然的蒼白。他暗中發力掙開袁欣梅,用一種生怕旁人聽見的、輕如耳語的聲音,說:“師妹!回頭再敘舊,如今你已出落成個大姑娘了,莫要這樣拉拉扯扯,平白讓人看了笑話。”
袁欣梅:“哪有人笑話你?”
“我笑話他。”程草微標桿筆直地站在方鴻賓身旁,兩手抄在胸前,袖筒里暗藏一桿鐵筆。他在風雪中站得久了,眉睫上覆著一層薄薄的冰霜,扯起嘴角對袁欣梅笑了笑,“真的,我要笑話他。”
程草微亦是崆峒弟子,且是當今崆峒掌門袁林翰的大弟子。他總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教導師弟師妹時卻格外嚴厲,對袁欣梅亦不手軟,崆峒弟子都怕他,而親近沒什么架子的方鴻賓。
袁欣梅見了程草微的笑,莫名覺出一股涼意,松開了挽著方鴻賓的手,乖巧道:“大師兄,你也來啦。”
程草微頷首,道:“此地魚龍混雜,你先回去師父身邊。”
袁欣梅撇撇嘴,道:“他們那些掌門人,可以打最后幾日的英雄擂。我爹說,他看不慣這世道,要去再叫幾個老友一道過來。我看他就是找不到能拿出手的寶貝,怕自己被人笑話。”
袁林翰向來嫉惡如仇、敢作敢為,否則,亦不會將程草微和方鴻賓兩個忠良后人收為弟子。他堂堂一個崆峒掌門,哪里會拿不出寶物?此番定是前往號召老友,前來“解救”白馬了。
思及此,程草微不禁伸手掐了掐太陽穴。他這個師父,說好聽些是熱血赤誠,說難聽些就是沖動魯莽,不知他是否知道岑非魚的真實身份,若是不知,指不定會鬧出什么亂子來。
“你就是咱們最重要的寶……貝,怎能在師父背后嚼舌根?”方鴻賓鐵扇一揮,甜言蜜語張口就來,猛然瞥見程草微的笑,一個大喘氣,險些咬掉舌頭,“妹,你先去休息!我們還有正事,聽話。”
袁欣梅依依不舍地離開,見程草微附在方鴻賓耳邊說了句什么,方鴻賓瞬間漲紅了臉,推開程草微。她搖頭嘆息,心道:“大師兄總說方師兄孟浪,向來看不得他跟女孩子們一起玩,未想如今仍舊這般嚴厲。唉!方師兄已經是個大人了,還要被大師兄責罰,真真可憐。”
袁欣梅回到自己的座席時,岑非魚的手下已將何不同帶來的布包打開——這幾個奇形怪狀的塢主,帶來的全是木盒子,大大小小共十個,此刻,整齊排列在看臺前。
袁欣梅好奇地自言自語,道:“那是什么呢?”
“那是什么呢?”白馬看到一地盒子,想起自己求藥時的種種奇遇,又想起為救自己而殞命的邢一善,頓感唏噓。
幸而,這次沒什么試煉,盒子很快便被全數打開。
何不同不無得意地說:“何某是江湖草莽,不比你岑非魚富有,但千金易得,我帶來了的這件寶物卻有市無價!”他把盒子里的東西取了出來,是一件啞光的金色背心,“此物,以百年烏金鍛成的數十萬根細絲,與云夢澤中仙羽金蟬的蟬翼同揉成線,再由我師門三人,耗費五十年光陰織造而成,不僅刀槍不入,而且不懼內家拳掌。你岑非魚做人不地道,不給我們這些‘手下敗將’發請柬,擺明了看不起人!老子偏要帶著好東西來,挫挫你的銳氣。”
“烏金軟甲?還真是武林至寶。老何下血本了啊!”岑非魚見了這寶物,立馬想到了什么,只覺眼前一亮,“那就讓岑某從你手上把它贏來,給我家小馬兒穿上,把他護得嚴嚴實實的,那是再好不過。”
眾所周知,岑非魚在青州經營牧場,馬匹生意做得很大。賓客們以為他的意思是,要把烏金軟甲拿回去給坐騎穿,只當他是故意羞辱何不同。
何不同自然知道岑非魚的言外意,可他偏見裝作不知道,登時露出一副怒氣沖沖的模樣,掄著扁擔躍上擂臺,指著岑非魚吼道:“狂徒大言不慚,來戰!”
岑非魚被激起了戰意,亦感熱血沸騰。他將手揚在空中,張開五指,大喊一聲:“兵刃!”
苻鸞聞言,迅速將銀槍拋出。
狂風卷雪,將岑非魚朱紅的衣袍吹得如旌旗獵獵作響。他手中銀槍閃著寒芒,鵝毛般的雪花輕盈飄落槍頭上,被鋒刃削成兩半,同長長的銀穗一道風中飄揚。
轉眼間,岑非魚已然飛身至擂臺上,將長槍橫陳身前,頷首行禮,朗聲道:“少室弟子岑非魚,請毒手閻王賜教。”
“十二連環塢何不同,來賜教你了!”何不同面上四平八穩,可話音方落,他便使出了一招“餓虎纏腳”,忽然刺出扁擔,追著岑非魚的腳踝猛擊。
何不同的武器是一支扁擔,樟木質地,長六尺。樟木雖軟,但不易腐蝕,經其他技藝處理后,平時挑個三五百斤的重物不在話下,戰時威力極強。
咄,咄——咄咄咄!
岑非魚一路后撤,何不同的扁擔接連點中地面,砸裂青石,將碎石挑得四濺。
何不同得意大笑,出招中途陡然轉身變招,使出一招“眠虎伸腰”,將扁擔橫向一掄,帶著千鈞力道,自右側拍向岑非魚的肩胛。
看臺上,白馬仍舊站著,伸長了脖子全神貫注地望著擂臺。
苻鸞見白馬暴露在外的雪白后頸,心中莫名生出一種“嫂子別被風吹跑了”的奇怪想法,繼而想到“嫂弟有別”——畢竟,大哥出去玩了大半年,回家時竟帶來一個“男嫂子”,他一時間適應不來。
白馬看到緊張處,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苻鸞兩下,扯著他說:“看你大哥,真是中看不中用!”
“是。”苻鸞只敢用余光偷偷瞥了眼白馬的臉,見他俊俏的面龐透著男兒英氣,便又放下心來,告訴自己“嫂子是男的,我也是男的,嫂子和我都是男子”。未免回頭被岑非魚念叨,他清了清嗓,問:“嫂夫人何不坐下?”
“那可是金磚!”白馬欲哭無淚,見苻鸞那見慣了黃金的模樣,不禁好奇,“你們這般揮金如土,錢是哪兒來的?”
“大風吹來的。”苻鸞墊好毛皮毯子,拉白馬坐回原位,“咱家金磚多得是,都是你的,有什么關系?而且,大哥說一定會贏,所以不必真把金磚搬來,都是鍍金銅錠,不值幾個錢。”
白馬心中稍安,以為苻鸞不想多說,亦不再問。
苻鸞見白馬看得認真,心中不解,道:“大哥不會輸。”
白馬斬釘截鐵道:“我知道。”
苻鸞更疑惑了,又問:“那你為何看得這般認真?”
白馬笑道:“你大哥是人,人被打,就會疼。”
苻鸞向來腦袋一根筋,他想了半天,只覺白馬這話是句廢話,但白馬是岑非魚看上的“寶貝”,如何會說一句廢話?定是自己沒有琢磨明白。他再想了想,頓覺白馬這話可以說是毫無破綻了,默默在心中記下了“人被打就會疼”這句至理名言,并附帶了一句“大哥是人”。
卻說擂臺上,何不同陡然變招,擊中岑非魚的右肩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