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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馬兩眼一瞪,不可置信地重復苻鸞的話,“收斂?太多?”
“老子不欺負手下敗將!”苻鸞突然吼了一聲,面上仍平靜無波,見白馬驚恐地望向自己,才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換作從前,大哥會這樣說。”
白馬無語,將視線從苻鸞身上移開,不經意間,又瞥見陸簡獨自貓在角落,一副賊頭賊腦的模樣。若是他沒看錯,那流氓頭子正偷偷用手指,摳自己和岑非魚同坐的這張大坐席。
白馬內心簡直崩潰,心道:“天底下奇葩無數,總不會都聚在我身邊了?”
“巧言令色!我看就是你技不如人,又愛擺排場、裝闊氣,心里指不定如何害怕咱們贏走你的寶物呢!”何不同把扁擔上挑著的兩個布袋扔到地上,冷哼一聲。
岑非魚嗤笑,大手一揮,“苻鸞!”
“嫂夫人,煩請起身片刻。”苻鸞聞聲出列,請白馬從坐席上站起,一把將坐席上蓋著的皮毛毯子拉開。
藏在角落陰影中的陸簡一驚,把摳下來的東西往懷里猛塞,一溜煙跑了個沒影。
辰時三刻,陽光破開層云,群山峰頂上的積雪閃著金光。
然而,此時此刻,縱使所有山頭上的光芒加在一起,都比不過這座席散發出的金光更耀眼奪目。
“你瘋了么?”白馬倒抽一口涼氣,若非在眾目睽睽下,不敢胡亂動作,他早就把岑非魚的腦袋鑿開個洞來看看了——看他成天都在想些什么?竟用金磚堆成了偌大一個坐席!
岑非魚被罵,反而得意起來,懶洋洋道:“岑某家貧,手上僅有兄長三代單傳的一個寶貝,死了都不能將他拱手與人。”
白馬哪有半分心思聽岑非魚胡說八道?他錯愕地看著那一堆金磚,止不住地心疼,好像生怕自己在上面坐了片刻,屁股能蹭下來一層薄薄的金粉似的。
“我的寶貝,可不是拿來打賭用的。”岑非魚雙眼直勾勾地盯著白馬,隱約從飄搖的雪花的縫隙間,看見他在自己的陪伴下,從一個滿腹心思的瘦小子,長成一個英姿勃發的漂亮人物。岑非魚心中只要一想到“這是我自家的少年郎”,便覺得縱使自己一輩子的運氣都花光了,只為撿到這樣一個寶貝,那也是值了。
白馬佇立在陽光下的大雪中,烏衣上罩雪白大氅,唯一能讓人辨出他的皮膚的,便是陽光在他輪廓上溫柔涂抹的一層微光。他頭上的紗帽壓得很低,光芒穿過遮面紗的縫隙,斑駁灑落在他的面頰上,呈現出的點點光斑,俱是少年人的青春氣。
岑非魚話說到一半,不知不覺看傻眼了,直到把白馬看得臉頰泛紅,恨恨地瞥了他一眼,他才反應過來,繼續說道:“區區八千兩黃金,權當是個彩頭。”
“好大的手筆!”賓客無不兩眼放光,摩拳擦掌想要放手一搏。
岑非魚向來是得了便宜還賣乖,裝模作樣道:“諸位前輩想要打擂,岑某是一萬個愿意。可若是如此輕易便為你們破例,實在有失公允。你們說,此事該如何是好?”
賓客們同岑非魚一樣,好整以暇地望著十二連環塢的人。
但何不同還沒來得及開口,擂臺上便再次熱鬧起來。
“哼,凡夫俗子!”看臺上金光燦燦,比武被打斷的袁欣梅卻不為所動,視線一直落在對手身上,“發什么愣?是看不起我么?”她說罷,舉起龍鳳雙鉤,徑直攻向對方。
崆峒武學博采眾長,佛道兼修,共分八大門。袁欣梅所學的花架門,原是張騫通西域后,行走在絲路上的商人們所創。商人們為防馬匪劫掠,將普通的江湖套路同月氏人的樂舞相結合,平時以舞助興,戰時以武殺敵。
袁欣梅喚回了對手的注意,亮出一個“反彈琵琶”的架勢。前一刻,她還是如來座前散花的飛天,下一刻,她的目光卻倏然變得狠厲,只一轉身就化為索命羅剎。
空中雪花飄落,袁欣梅兩手各執一銀鉤,旋踵連轉數圈,仿佛在旋轉中生出了觀音的千手,摘下雪花片片,織造成一件傳說中羽人所披的外衣。
她年紀不大,生得如同含苞待放的黃杏,紛揚大雪中,她身影朦朧,每個動作都美麗奪目,很快便讓對手卸下了防備,忍不住伸手去摩挲她的潔白的羽衣。
然而,那天龍門的弟子只一接觸到袁欣梅,便發現她周身圍繞飄飛的哪里是羽衣?分明就是利刃寒光飛速轉動所形成的幻景!
隨著袁欣梅輕舞般地輾轉騰躍,天龍門弟子身上,血花漸次綻放。
白馬一直站著,注視擂臺。他以前實在太窮,生怕自己一旦坐下,便忍不住像陸簡一般伸手去摳金子。
“漂亮!滿園影舞笑春風,她那一招使了五十四個動作。”苻鸞沉浸在花架功所帶來的同殘酷并存的美中,不禁輕聲為袁欣梅喝彩,“未知舞樂亦可傷人,花架功名不虛傳!”
正尷尬間聽到苻鸞的感慨,白馬不禁搭話,道:“西域樂舞激揚豪邁,與中原不同,多由體格健美的男子表演。樂舞本就能強身健體,若仔細推敲琢磨,想要傷人并非難事。她所使的花架功,應當是一些江湖套路結合敦煌飛天舞所創出的。”
兩人說話間,袁欣梅已十招取勝,博得了一片喝彩。
苻鸞:“嫂夫人懂樂舞?”
白馬已經懶得糾正他,只道:“我幼時在匈奴為奴,逃跑不成險被亂棍打死,全靠跳舞活命。”
“我從狗嘴里搶食。”苻鸞無所謂道,他見白馬似乎不信,便補了句,“畜生畢竟比不過人,每回都是我贏。那時候,我們村里一溜煙的全是瘦狗。”
白馬被他噎了一下,輕咳兩聲,道:“說到底,真正的屈辱,是你同那些踐踏自己的人一樣輕賤自己。”
苻鸞沉默片刻,道:“是,大哥也這樣說。”
白馬另起話頭,笑道:“她這功夫其實沒什么。一者,喜愛敦煌飛天舞的多是貴族,江湖上見過的人不多,這姑娘生得明艷動人,忽然在臺上擺起漂亮架勢,對手心中沒有防備,反應不過來。二者,花架功如其名,動作中贅余的花拳繡腿很多,然而動作越多,破綻便也越多,而且耗費體力,若用在死斗上,就沒有多少優勢可言。”
習武之人耳聰目明,袁欣梅剛走下擂臺,就聽見白馬在評論自己的武功,不服氣地問:“你憑什么說我的功夫是花拳繡腿?”
白馬一驚,伸手壓了壓帽子。他不愿多生事端,對袁欣梅抱拳致歉,道:“失禮!在下出言未經斟酌,望女俠恕罪。”
袁欣梅卻不肯罷休,道:“你若說得在理,我怎會怪你?但你上下唇一碰,就說我是花拳繡腿,我可不能讓你平白污了我派清白!”
白馬偷偷瞄了岑非魚一眼,見他同別的賓客一樣,正看自己的熱鬧,全沒有什么別的暗示,便直言道:“比武時,你一共用了十招,每招均有十數個動作。崆峒身法靈活敏捷,招式迅猛如電,姑娘反應靈敏,出招、變招奇快無比,令我佩服不已。”
“算你有點眼力!”袁欣梅面色稍霽。
白馬一本正經,道:“前面四招我不多說,只說最后一招。此招五十四個動作中,三十個是用于迷惑對手的舞姿,好看卻少有用處;只有十個動作是用以攻擊的,但你進攻時,出招如漫天撒網,費力而不討好;第三十五、四十二、五十個動作,是三個致命殺招,可這三次你都未能打中對手,袁女俠可知為何?
袁欣梅撇撇嘴,“現在是我在問你。”
白馬明亮的雙眸雖被青紗遮住,但眸中的溫和笑意卻透了出來,他笑道:“因為你累了。”
“你……說得不錯。”袁欣梅只聽白馬說這一招,便知此人是看透了自己的武功,若自欺欺人強行反駁,倒顯得自己小家子氣,“我練武十載,因為師父就是我爹,所以師兄弟們從來都寵著我,甚少如此直截了當指出我的不足。今日被你一語道破,我應當感謝你才是,多謝了!”她說著說著,忽然覺得白馬是個值得結交的朋友,“對了,我生在梅花欣欣向榮時,所以叫袁新梅,你喚何名?”
“在下……趙靈,我叫趙靈。”白馬頭一次在眾目睽睽下說出自己的書名,感覺十分新奇,又像是終于放下了什么,心中頓感輕松。
可袁欣梅畢竟不過二八的年紀,且是崆峒掌門的掌上明珠,自小被眾心拱月地捧著,聽見的都是夸贊自己的話。她雖認可了白馬的指出的不足,心里卻止不住地難過,好容易才沒有場哭出來。
白馬手無足措,連連道歉,勸道:“姑娘切莫傷懷!知不足而后能改,這是好事。”
袁欣梅咬牙強忍,淚水已在眼眶里打轉,道:“可并非人人都如你一般聰明。我正是為自己的蠢笨而傷心,因憂心自己難成高手而難過,這是人之常情,與你沒什么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