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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青呼吸一滯，“不錯(cuò)。”

徐棄塵：“不回去了？”

檀青點(diǎn)點(diǎn)頭，道：“我的家沒了。”

徐棄塵隨口道：“逐水草、習(xí)射獵、忘君臣、略婚宦、馳突無垣，草原人無拘無束，心在哪里，家在哪里。最重要的是明白自己的心意。”

方鴻賓用扇子敲了敲桌，道：“只怕情況有變。”

周望舒：“怎么說？”

方鴻賓：“我?guī)煾覆恢獌?nèi)情。今日聽欣兒說，老人家氣不過，跑去邀老朋友了。他有什么朋友？左不過是那幾個(gè)掌門人。他若真請來幾大高手，那就遭了。”

岑非魚笑道：“就怕他們晚節(jié)不保！”

程草微眉峰微蹙，道：“此地有二爺坐鎮(zhèn)，想是能同他們平分秋色。可我還聽說，太子的走狗亦來攪局，那姓桓的今日還吃了一嘴巴灰？”

白馬：“其實(shí)，桓郁是齊王的人，不是太子的人。桓家向來都是廣撒網(wǎng)。”

“怪不得！原是有些人野心勃勃。”程草微恍悟，頓覺輕松，“知道么？前些日子，周勤揭發(fā)齊王劫掠漕糧。折子本被桓家壓在刑部，周勤那小子被黜了官。可后來不知為何，事情竟被楚王知道了，說是要一查到底，周勤官復(fù)原職，跟隨楚王查案去了。若是太子不插手、齊王無暇他顧，你們對付趙王，應(yīng)當(dāng)不會(huì)出岔子。”

白馬：“桓郁是個(gè)障眼法，天山派才是同齊王狼狽為奸，三年前替他追殺我三叔，還毒殺了我的族人。齊王目無朝綱，怎會(huì)怕被楚王這個(gè)小輩查？他唯獨(dú)害怕我的玉符為他人所得，最遲五日后，定會(huì)讓天山派的人趕過來。”

白馬說著說著，本覺察到自己這話似乎什么地方有些說不通，可他忽然沒了下文。

這廂房里只有一張圓桌，桌邊擠了近二十人，方鴻賓死活不愿同程草微挨著坐，非要讓白馬夾在中間。

人擠人的地方，兩個(gè)人偶爾碰在一起并不稀奇，可白馬分明感覺到，一只手摸上了自己的大腿！而且，那人不僅捏著他的腿揉了兩把，還把手掌慢慢上移，試圖往他褻褲里鉆。

白馬向右看看，見玉面狐貍臉頰微微泛紅，但雙手都擺在桌上；又朝左看看，見鐵筆判官神色淡然，但卻只用一只手拿筷子，另一只手放在了桌下。他當(dāng)場一口水在桌上，臉頰燒得通紅。

岑非魚：“臉那么紅，炭火燒得太旺了？”

白馬頭搖得如同撥浪鼓：“喝、喝水嗆著。”

程草微把手放到桌上，面色平靜如水，道：“吃慢些。”

人多吃飯最是熱鬧，眾人邊吃邊交換情報(bào)。到最后，連火鍋底料都被吃了個(gè)干干凈凈。

送走賓客后，岑非魚收拾桌子，白馬開窗散味。

岑非魚轉(zhuǎn)身，見白馬站在窗前發(fā)呆，不忍心打擾他，只順著他的視線向外望去。

窗外，雪花為月光照亮，透亮如冰龍的鱗甲，無聲無息，片片飄灑。夜晚像繡著銀線的漆黑錦被，輕盈地蓋住人們的夢境。北風(fēng)吹起大雪，錦被起了波瀾，瞬息間化為一川悠悠流淌的歲月長河，波光明滅，泡沫聚散。可這一切看在岑非魚眼里，說到底不過只是白馬身后的背景——此人站在窗前，像烏漆墨黑的版畫上發(fā)著光的人物，任平時(shí)光如逝川一去不返，惟他永不易變。

白馬察覺到岑非魚在看自己，明知故問：“看什么？”

岑非魚胡亂從桌上拿起一本書，提起風(fēng)燈，走到窗前，故意曲解白馬的話，道：“《詩經(jīng)》還沒讀完，今日想讀什么？”

白馬：“上回讀到《邶風(fēng)·出自北門》，仕不得志，君不知己。”

“看看下一篇，是什么？”岑非魚假裝翻書，嘴里念念有詞，忽而把書一扔，一屁股坐在窗框上，“燈要掉了、要掉了！”他把風(fēng)燈往白馬手上一塞，趁其不備，捉泥鰍似地將他按進(jìn)自己懷里，惡人先告狀，“讀個(gè)書而已，你老往我懷里鉆是想做什么？”

“明明就是你死不要臉，往我屁股底下躺！”白馬把風(fēng)燈放在窗臺(tái)上，反手使出一招今日剛學(xué)來的“分花拂柳手”，想把岑非魚的手撥開，怎料反被這老流氓纏住，“狡詐！”

“你二爺萬花叢中過，身經(jīng)百戰(zhàn)，還治不了你？”岑非魚哈哈大笑，攥住白馬的手，以指為筆，在他手心慢慢寫下“北風(fēng)其涼”四個(gè)大字，“噓！兩人抱在一起多暖和？莫要?jiǎng)觼韯?dòng)去，有辱斯文。”

白馬無語，道：“若是被別人看見，咱就穿幫了。”

岑非魚：“誰敢看？”

白馬實(shí)在想不出什么人會(huì)半夜扒岑非魚的窗戶，好容易才想到一種人，道：“刺客要看。”

岑非魚嗤笑：“殺了就是。”

“刺客么，小菜半碟，來多少殺多少。可你若再不多讓我抱抱，眼看著就長大了。”他貼在白馬的耳邊說話，聲音溫柔得像是細(xì)雪灑在窗紙上，“今日，你不過在臺(tái)上小小地露了一次臉，便不知牽動(dòng)了多少人的心神，看得我跟嫁女兒似的，既自豪、又不舍。可我知道，樹要發(fā)芽，人要長大，萬般不由人，我自不會(huì)阻你施展。只是，我一想到十年后，你是皎如玉樹臨風(fēng)前，我是人老珠黃不值錢，你該不稀罕我了，我就難過得想把你塞進(jìn)懷里，再不給別人看。”

白馬知道，岑非魚坦坦蕩蕩，斷不會(huì)有這等心思，分明就是在拿自己逗悶子，便順著他的話，道：“糟糠之妻不下堂。莫怕，往后無論貧賤或顯達(dá)，我都會(huì)為你養(yǎng)老送終。”

這話果然正中岑非魚下懷，他揪住了白馬的“小辮子”，立馬學(xué)起那悍婦模樣，夸張地嚷嚷起來：“你說我是‘糟糠’？我不過略一試你，你就將心里話吐了出來，看吧！還說要給我‘養(yǎng)老送終’？誰要你送終，我又不是你爹！”

“爹？”岑非魚“螳螂捕蟬”，白馬卻是“黃雀在后”，忽而眸光一閃，有模有樣地朝岑非魚身側(cè)喊了句，“爹！你怎么來了？”

岑非魚瞬間汗毛倒豎！他明明想要拔腿就跑，可一來害怕趙楨找自己麻煩，二來懷里抱著白馬，不敢胡亂動(dòng)彈，思來想去，失了方寸，只得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白馬大笑著倒進(jìn)岑非魚懷里，“哈哈哈哈！大傻蛋！”

岑非魚透過指縫偷瞄四周，知道自己被騙，氣得鼓起眼睛，一對琥珀色的眸子清澈澄凈，跟個(gè)長不大的孩子似的，嚷嚷道：“有你這樣嚇人的么！”

白馬笑累了，終于肯讓岑非魚抱著自己，反問他：“我看你也不瞎么，怎覺得我會(huì)嫌棄你？我這么個(gè)小奴隸，能走到今日，全仰仗你提攜。你是我的英雄。”

“我同你說笑的，莫當(dāng)真。”岑非魚總是這樣，慣會(huì)裝瘋賣傻，可一旦說起正經(jīng)話來，他反倒不好意思，“不要自我輕賤，你是錐處囊中，其末立見。我第一次見到你，就知道你與旁人不同。”他望著窗外漫天雪，慢悠悠地說，“春去秋來，紅塵滾滾，你在我心中永不變易。”

白馬：“莫要庸人自擾，我總是傾慕你。”

岑非魚輕咳一聲，道：“呃，說到哪兒了？對，這篇詩正應(yīng)景。北風(fēng)其涼，雨雪其雱，寫的是漫天大雪時(shí)，禍患將至前，友人相攜逃亡的情景。”

“北風(fēng)其涼，雨雪其雱。”白馬跟著岑非魚，逐字逐句念出這首詩，忽而感慨，“這就像當(dāng)年，我同劉玉、劉曜相邀逃亡。是他們給了我一條生路。”

※

北風(fēng)其涼，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攜手同行。

八千里外，天山腳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