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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說的謊,旁人哪敢拆穿?孟殊時搖頭,道了聲:“無妨。”
梁允熱絡地牽起孟殊時的手,將他拉到一旁說話。這淮南王生得眉清目秀,月白錦袍外罩著靛藍披風,衣袍都是素的,唯腰間墜著一塊玉衡,樸實無華,令天生的貴氣自然流瀉。他本就年紀小,長相亦顯稚嫩,笑起來人畜無害,很快便化解了兩人間的尷尬氣氛。
孟殊時比梁允高不少,說話時微微躬身,顯出對王爺的尊敬。他出身行伍,時刻振奮精神,舉手投足自有軍人風采,雖連日趕路風塵仆仆,且被揍得嘴角流血,但略微整飭一番后,仍舊風度翩翩,很有幾分儒將風采。他雖神色恭敬,但半點不顯諂媚。
兩個官家人俱是氣度從容,只是隨處一站,風雪漫天的破落青石城,亦仿佛瞬間變成了流金溢彩的丹墀金鑾。
梁允和孟殊時站得遠,沒人聽得見他們說了什么。大家只遠遠看見,淮南王嘴唇翕動,面上時時帶笑,仿佛在拉家常般不停地說著。
而后,孟殊時的臉色便漸漸云銷雨霽。
按理來說,孟殊時是京官,同“非詔不得入京”的藩王們“老死不相往來”,本不必看梁允臉色。而且,他曾任殿中禁軍,現更當上了黃門侍郎,出入禁中,近侍帷幄,同皇帝關系緊密更甚藩王。若他再囂張些許,以對朝廷有不臣之心的罪名威嚇梁允,說不得淮南王還要反過來求他。
然而,單看孟殊時先前在擂臺上,以理勸說,公平比武,便可知其雖身在廟堂,難免攀附權貴,但正道直行,品行多少不同于尋常官吏。
未過多時,孟殊時點了點頭,臉上浮起笑容,顯是被梁允給說服了。江湖客們都覺得不可思議,看梁允的眼神不知何時,亦從先前的輕蔑轉成了驚疑——能在短短片刻間,說服剛被自己當眾羞辱的人,淮南王梁允,很不簡單。
岑非魚隨意掃了兩眼,嘲道:“梁允那小子,狡猾起來遠勝梁彥,你該多向他學學如何賣慘賣乖。”
白馬:“怎又看不慣他了?”
岑非魚輕輕揪著白馬的頭發,隨口道:“實話實說,非是貶低他。‘古者以仁為本,以義治之謂正,正不獲意則權,權出于戰,不出于中人’,在上位者想治理好手下人,中和、仁義遠遠不夠,謀事慮患理所應當。你父聰穎,精于此道,治軍恩威并施,強過我數百倍。往后,我把兄弟們都交給你來管,你定能青出于藍。”
這番話從岑非魚口中說出,實在令白馬感到驚訝,連忙摸了摸他的腦門,又同自己比比,道:“你沒燒糊涂,怎突然轉性了?你不是最痛恨別人耍心機么?為此,還曾同三叔大打出手。”
岑非魚想起從前,自感汗顏,道:“許是因為你解開了我的心結?子曰‘三十而立’,我前些年沒立起來,如今許多事都已放下,便慢慢明白過來了。”
“以利相交,利盡則散;以權相交,權失則棄;唯以心相交,方能成其久遠。”白馬說著,笑意爬上眼角眉梢,用拳頭碰了碰下岑非魚的胸膛,“你講感情、重義氣,跟手下人情同手足,別人比不了。”
岑非魚剛剛得意地翹起尾巴,白馬卻忽然想起自己進城那日的“遭遇”,那氣壯山河的幾聲“嫂夫人”,又在他腦海中回響起來,彷如魔音穿耳,不禁打了個寒顫,煞有介事道:“不過,你那幾個兄弟確實沒規沒矩的,該讓人好生整治一番。”
岑非魚:“隨你如何教訓。”
白馬的肚子忽然咕嚕咕嚕叫起來。他在臺上打了大半天,已是饑腸轆轆,見到白白嫩嫩的淮南王,只覺得他像是一塊被包在錦帕里的牛軋糖,直是越看越餓,用手肘捅了岑非魚一下,問:“你快讓他們別說了,再說下去,什么時候才能吃飯?”
岑非魚哭笑不得,跑上前去,打斷了梁允和孟殊時的交談。
淮南王親臨石頭城,孟殊時亦不敢造次,三方人馬不尷不尬地僵持著,一場風波暫時平歇下來。
比武的第四日,一晃眼便過去了。
至此時,即使是再沒有眼力的人,亦已明白,這場英雄會不為賞金,而是岑非魚為趙靈設下的一個局。有人夸他仗義,有人覺得自己被戲耍了,非得找他討個說法,不外乎是輸了的人想把賭注要回去。
然而,當他們走到岑非魚的廂房前,卻只見苻鸞帶著全副武裝的武士近二十余人,將房間護衛得如同鐵桶一般。再外一層,分別是淮南王和孟殊時帶來的官兵。
幸而,來人都碰了一鼻子灰。若他們真能強行闖入,自會見到抱著食盒吃茶點的檀青,以及躺在一地寶物中走不動路的陸簡,只怕是要氣死當場。
岑非魚和白馬哪里去了?
原來,夜幕落下后,兩人趁著夜色摸到僻靜西廂中。
白馬抓著岑非魚一路拖行,鬧得滿頭大汗,怒道:“岑大俠,你有點大俠氣概行不行!偷學武功本就不對,你去主動認個錯,你師父怎會同你計較?”
“你把我劈死,抬著尸體給他去罷!”岑非魚抱住一顆大松樹,吭哧吭哧爬了上去,四肢抱著樹干不肯動。
白馬一掌劈斷大樹,運起內力,連人帶樹一同拖著走,道:“你到底在擔心什么?”
岑非魚仰天長嘆,苦哈哈地說道:“你是不知內情。魚山山陰處有個藏經洞,洞里擺著的多半都是漢譯經書,沒兩天就讓我看完了。可話本小說里都講,‘凡有山洞,必有絕學’。我閑來無事,還真找摸到了一個機關,發現一個洞中洞,里頭燃著長明燈,沒有經典,只有存放高僧舍利子用寶函。”
白馬無語,問:“你……不會吧?”
“昂。”岑非魚摸摸鼻子,心虛地說道,“人死成灰,我還沒見過舍利子呢!出家人將骨灰弄得神神秘秘,還不許人好奇了?功法就刻在寶盒里,我順手學了幾招而已。”
白馬:“功法是死的,人是活的,物歸原主就是。”
岑非魚:“舍利子都是尸骨燒成的,在陰暗的洞穴里放上百十來年,味道極其難聞,懂?”他等了半晌,不見白馬回話,怕他生氣,略有些心虛,“其實就弄丟了兩顆,掉地上便散開了,我不是故意的。”他見白馬不理自己,心中一急,陡然松開抱著樹干的手,起身時腳上打滑,將白馬撲倒在地,順勢貼上前去對著白馬一頓又蹭又親,“我去見師父就是,你莫生氣。”
“別鬧!”白馬紅著臉把岑非魚推開。
岑非魚只覺莫名其妙,一抬頭,嚇得大喊:“師父?”
白馬飛速把岑非魚從地上拽起來,幫他拍掉腦袋上的草根,壓著他僵硬的腰桿,向弗如檀行了個禮。
岑非魚梗著脖子,道:“師父,大晚上您在這兒聽雪?”
白馬實在很想跳起來給岑非魚一記爆栗,但弗如檀在場,他不得不給岑非魚留足面子。而且,他心里有些忐忑,感覺就像頭一次拜見心上人的父母,生怕自己言行唐突,惹對方生厭,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做,便用力給岑非魚使了個顏色,偷偷從身后把他往前推:“外頭天冷,你們回房里說?”
岑非魚撓撓頭,知道師父不遠萬里前來此地,自然是因為關心他這個不肖弟子,便放下面子,好言勸弗如檀回房歇息,想著縱使被罵也認了。他便小跑上前,握著弗如檀的椅背,道:“我來吧。”
弗如檀點頭道好,并向白馬道了聲佛號。
白馬規規矩矩地退下,行在蜿蜒的回廊中。西廂偏僻,未燃火把,前方的道路一片漆黑,人行其中,不辨四向。他在路口站了片刻,等到額發染上一層薄薄的白雪,沒有聽見弗如檀房中傳來異動,才徑直向前走去。
置身于無邊黑暗中,人的五感異常清明。
白馬聽見北風呼嘯,揚起雪塵,甚為愜意,隨心停下斜倚欄桿,聽風吹松林如濤,白雪簌簌撲落。拂面的雪塵,帶著松枝與泥土的冷香,令人倍感心神安寧。
白馬閉上眼,腦海緩緩中浮現出,四年前的那個夜晚。他被人迷暈,一覺醒來,已被關在囚籠中帶到洛陽城。睜眼松林浮動,閉眼馬車搖晃,昨日如水東流去,他心中頓生感慨,言語所不及處,唯有叩欄擊節,唱起檀青教他的一支草原牧歌。
悠悠歌聲中,流淌著的是他一去不回的昨日。
還記得,剛進青山樓的那年,兩個少年日日被逼著唱客人愛聽江南小調,唱不對便沒有飯吃。江南的歌謠,大都清婉柔美,很容易讓人沉醉其中。他們唱著歌,心里卻很害怕,怕那樣的歌謠唱多了,自己便會沒了骨頭,失了草原男兒的野性。實在難過的時候,兩個人就用被單堵住門窗的縫隙,躲在桌下大喊大叫,狼嚎般吼上兩首家鄉的牧歌,如此提醒自己不可屈服,也才覺得自己仍是自己。
古老的鮮卑牧歌,飄蕩在劍拔弩張的石頭城里,仿佛正為這是非之地,洗滌著俗務帶來的凡塵。忽然,松林中傳出一聲爆響,聲音小而短促,像大風吹折了枯枝。
白馬眸光一閃,敏銳地捕捉到這聲響中,深藏著的一絲異常氣息,知道有人早已潛伏林中。他來時未有防備,沒能及時發現,想必眼下自己已成了對方的獵物。他的頭腦很冷靜,心道:“岑非魚的人,都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以心相交,萬分可信。刺客不可能知道我的行蹤,能在此遇到,必定只是他們滿天撒網,不放過任何機會罷了。計劃如此周密,除了心急如焚的趙王,還能有誰?”
白馬還知道,周遭的埋伏遠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