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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上不動聲色,仍舊哼唱著歌謠,偷偷將手掌按在欄桿上,感受到一陣隱約的腳步聲,知道有一個人正從前方向自己靠近。然而,他來時的方向,似乎亦有人來者不善。
“趙王下定心思要殺我,他的人埋伏在林中。齊王為了符節,想要生擒我,極有可能派人隨阿九同行,見我不在房中,才前來尋我。除此而外,還有人想要我死,可他害怕暴露,小心翼翼地暗中跟隨,等待我落單才出手,會是誰?”白馬心中暗暗盤算,突然發現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若能生擒對手、順藤摸瓜,指不定能把那個藏身暗處的人揪出來。
當年的事,雖說是非原委都已清楚明白,但自從白馬知道有人暗中追加了賞金,便總感覺事情并不簡單。是故,他多留了個心眼,時時暗中留心,推斷玉門一案中另有隱情,其關鍵就是那個想取自己性命的神秘人。
白馬假裝站累了,側身挪了兩步,想要確定潛伏在身后的人同自己的距離遠近,腦中思慮不停,琢磨著如何生擒后方來人。
好巧不巧,恰在此時,空中流云飄散,月光銀輝灑落,照亮了白馬胸前狼牙上鑲嵌的寶石。
亮紅光點一閃而過,白馬的位置因此暴露??伤藭r除了袖中一把“如幻三昧刀”而外,再沒有別的武器,不能輕舉妄動,唯有覷準時機,想辦法以奇制勝。
白馬耐心地等待對方暴露,對手很快便按捺不住。
咻!咻——!
只聽兩聲爆響,林中忽然射出一連串短而細的暗箭,兩簇松枝應聲落地。那箭通體墨黑,箭尖帶著倒刺,沒有尾羽,顯然是專門用以無聲暗殺的奪命箭。
白馬沒有沖向射箭者,他迅速將狼牙收進衣襟中,躲開箭矢,原地后退一步,隱身于黑暗中。
月亮再度被浮云遮蔽,天地復歸幽昧。
置身于這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人甚至會懷疑自己是夢是醒,三方人馬互不相識,若真大打出手,只怕是費力不討好。但藏身于松林中人刺客隔得遠,未覺察到附近另有埋伏,率先出手,打算速戰速決。放箭的刺客共有兩人,其中一人將火折子綁在箭頭上,點燃后迅速射出。另一人則搭箭上弦,三箭連發。
火光在濃黑的回廊中飛閃而過,劃出一道明黃弧線,火焰隨風明暗,瞬間照亮前方來人手中的斬馬刀,以及后方來人的玄鐵匕。
火光明滅,落地的瞬間,照亮了白馬的臉,以及前方來人被黑布捂得嚴嚴實實的臉龐上,唯一暴露在外的碧藍雙目。只是一個照面,白馬便認出了他——此人就是當年追殺周望舒的那個“斬馬刀”,他是齊王的人!
白馬斂聲屏氣,腳跟一挪,踢飛地上的青石殘磚。趁著刺客們攻向青石殘磚,他悄無聲息地原地躍起,張開兩腿,腳掌一左一右蹬在青石墻和木欄曼妙的雕花壁上,向上躥動兩步。
白馬知道,齊王的人暫不會對他下殺手,便攀上回廊上方的梁柱,使出暗勁向后蕩去,繼而以腳掌勾住更靠后的橫梁,將腰彎成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換將雙手勾住橫梁,再反身對準“玄鐵匕”的后背猛力一踢!
那“玄鐵匕”剛剛祭出匕首,向前突刺,對準備痛下殺手,卻不想白馬早已不在原地,自己中了一記“聲東擊西”。他不僅撲了個空,還被踢得一個趔趄,向前撞在“斬馬刀”的刀上。
“斬馬刀”和“玄鐵匕”是敵非友,呼吸間便已過了近十招。
那“玄鐵匕”專司暗殺的刺客,只曉得一擊斃命,卻不擅于同對手纏斗,被霸道的重刀打得節節敗退。
然而,回廊狹窄,在其中展開搏斗好比巷戰,長刀雖霸道,卻施展不開,生猛地揮出幾十刀后,不僅并未砍中“玄鐵匕”,反而砍斷了破敗的木欄桿,亂了進攻節奏,漸漸處于歹勢中。
白馬不愿殺人,可來人想要取他性命,他便不能心慈手軟。
只聽“咄”的一聲悶響,兩支短箭擦著白馬的臉頰沒入橫梁。他迅速拔下箭矢,右手握住匕首,左手握住短箭,輾轉騰挪,換將雙腳鎖住橫梁,上身朝下探去,出其不意地對準“斬馬刀”的后頸,連刺五下,另其血濺三尺,瞬間斃命。
“玄鐵匕”趁機揮動匕首,朝白馬一陣急速猛攻。
白馬使出江湖散招“分花拂柳手”,單手如靈蛇游移,纏上“玄鐵匕”持刀的手,催動真氣,以內勁將他的手腕卸下,用牙咬住綁發的革帶,迅速將“玄鐵匕”的手腕和脖頸纏在一處,一扯一推,讓此人為自己擋住從林中飛來的箭矢。
就在這交戰的片刻,白馬已經看準了林中刺客的藏身處,只待其張弓瞄準不得分神的瞬間,左手一個猛擲投出方才拔下的兩支短箭。箭矢帶著千鈞力道,飛速向前,先后穿過兩名刺客的被月光照亮的眼珠,瞬間取下那兩人的性命。
正當白馬跳下地來,向前翻滾,準備起身再戰,降服那“玄鐵匕”,不知何處突然冒出另一名刺客。他一劍砍掉“玄鐵匕”的腦袋,一把將白馬攔腰扛在肩頭,飛身跑出回廊。
那刺客內力深厚、輕功了得,先前躲在暗處,竟騙過了白馬。
白馬反應過來時,已被他帶著跑出了數十丈,形勢萬分危急,白馬不敢多想,輪起拳頭砸在刺客腰側。
那刺客吃痛悶哼,卻不還手,只道:“小白眼兒狼,什么時候學了這樣厲害的功夫?早知如此,我便不管你了,還他娘的打老子!”
他說的是鮮卑話?白馬知道此人是友非敵,用鮮卑話說:“停下!你認錯人了?!?
那刺客猛地止步,將白馬放下,一把扯著他的頭發,對著月光細細打量他的臉,驚怒道:“綠眼睛?你不是阿青,你是什么人?阿青的狼牙怎會在你手上?”
白馬掙脫刺客的束縛,疑惑地望向他,道:“不是我找上你,是你自己跑來綁了我,你又是什么人?”
“先回答我!東西怎會在你手上?那支牧歌是誰教你唱的?他人在何處?”刺客顯是有些驚慌,連珠炮似的問了一連串問題。
凜凜寒冬,那刺客臉上卻都是汗,他一把扯下臉上綁著的三角巾,露出一張英俊的臉龐,星目劍眉,但顯然是個漢人模樣。
檀青的仇家都是鮮卑人,這漢人找他做甚?而且,他雖為漢人,說得卻是鮮卑話。白馬不敢肯定此人來意,一個問題都不肯答。若換作從前,他必然要挖空心思跟這人言語周旋一番,想辦法套他的話,但今時不同往日,白馬笑道:“你功夫不錯,但必定打不過我。若想活命,先回答我的問題:你是什么人?找阿青作甚?”
那刺客想了片刻,應當是在心中比較自己和白馬的實力,知道白馬所言非虛,不得不收起兵刃,道:“我不是壞人,我來帶他回家?!?
白馬看此人神情不似作為,但畢竟事關檀青安危,必須小心為上,決定還是先行出言威嚇,道:“阿青是我的結義兄弟,你若想做什么對他不利的事情,還是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吧。”
“呵,那小子向來傻人有傻福。”那刺客聞言,不由笑了起來,“方才遇襲時,我看你應對得宜,當是個聰明人。你若真是那小子的結義兄弟,便該知道他家中的事,更應該知道,如今他家中還有什么人,愿意千里迢迢地跑來帶他回家,而非取他性命?”
白馬知道,檀青出身段氏鮮卑,部落中為爭奪權位正在內斗,他父親生前屬意他作繼承人,但他上面有幾個哥哥,俱是虎視眈眈,只會派人殺他,不會救他。而他的母親王氏是漢人,乃博陵公王復嫡女。
從前,白馬謀劃復仇,時時留心朝堂動向,對朝中人事所知甚廣,他知道,博陵公王復曾任烏桓校尉,在北方勢力不小,更與幾個胡族部落有個千絲萬縷的聯系。此人妻妾甚多,但子嗣寥寥,女兒王宜蘭遠嫁鮮卑,唯一的兒子王霄漢則在其膝下承歡,坊間傳聞甚少提及,這人會是檀青的小舅?
白馬不能肯定,便問:“你姓王?”
那刺客點點頭,道:“鳶飛戾霄漢,螻蟻制鳣鱏。你已知我身份,當可放下心來,告訴我你是何人?!?
白馬仍未松開袖中匕首,道:“我叫趙靈?!?
王霄漢恍然大悟,道:“你就是搞出這場風波,拿朝廷和江湖人都當猴耍的趙靈。怪不得,你會同阿青結拜?!?
白馬的語氣緩和了不少,又問:“博陵公勢力不小,你若真想找阿青,何故此時才來?他若覺得你可信,又怎會三年都不嘗試同你聯絡?”
王霄漢無奈道:“年前,鮮卑王室中發生變故,我才知道阿青沒有死于虎爪下。我從他失蹤的鮮卑山一路追查到洛陽。說起來,你當謝我才是。”
白馬:“別賣關子。”
王霄漢:“我同淮南王有些交情,他曾讓我幫忙打探消息。我追查阿青的下落,找到了當年撿走他的人販。我仔細看過那人販子的賬簿,發現他就是王爺要找的人。先前我王爺找那人販子做甚,但這英雄會把你的事鬧得天下皆知,我自然就明白了。所以說,你的信物、你要的證人,都是我找回來的,你難道不該謝我?”
白馬收了匕首,正容道:“多謝。”<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