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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霄漢撓了撓頭,道:“我先將人送至淮南王府,而后馬不停蹄地趕到青山如是樓。樓中掌事告訴我,阿青已被人贖走,卻不肯告訴我是誰人將他帶著。那地方不簡單,我不能強行逼問,只因打聽到,他同你情誼頗深,便趕來此地追蹤線索。方才多有得罪,是因我實在心急,對不住了。”
白馬搖搖頭,道:“我明白了,你可有信物為憑?我先幫你拿給阿青,讓他自己做主。”
王霄漢有一瞬間的遲疑,最終還是從懷中取出一個繡花荷包,遞給白馬,道:“這是姐姐給我寫的最后一封信,雖只是一張青紙,但于我而言勝過千金。還請你小心保管,拿去給他一看便知。如今,阿青已是個大人,確實該自己做主,煩請你轉告他,若他有意返回鮮卑,明晚子時,我在石頭城外西峰下的獵戶小屋中等他。還有……舅舅來晚了,對不住。”
白馬從王霄漢的話中,聽出了滿腔悲苦與無奈,不禁唏噓,道:“逝者已矣,切莫過度傷懷。我會原原本本地轉告他,就此別過。”
※
天光幽昧,燈火闌珊。
風波過后,已是下半夜。白馬到后廚摸了幾個冷面餅,就著涼水吃下,被王霄漢殺了自己想要生擒的刺客的那點憋悶勁兒,算是暫時緩和了一些。他怕岑非魚回去路上發現尸體,擔憂自己,便運起輕功,直接從客房的瓦頂上行過,快速跑回房間。
“你給我滾開!”
行經孟殊時宿處,白馬忽然聽見房中傳來一聲叫罵,他又想起了阿九那雙湛藍如海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停了下來,扒開一片青瓦,從縫隙間朝下望去。
石頭城荒廢已久,城中沒有多少木炭,客人燒來取暖的,大都是略帶濕氣的柴禾。廂房中灰煙陣陣,像蒙著一層紗。
孟殊時用鐵鉗將冒著濃煙的柴禾夾住,放在一個小銅盆中,拿到房外,讓風把煙吹散。等到柴禾燒成了黑炭,他便把東西拿進來,擺在床邊,道:“你受傷太重,讓我幫你看看吧。”
“不許……靠近我,咳、咳咳。”阿九在床上打坐,隔著布簾,看不清她的情態。但聽她悶哼一聲,吐出一口黑血。
一線血花呈射線,濺灑在布簾上,繼而滴滴往下滑落。
孟殊時低著頭站在床前,見到阿九吐血,煩悶地來回走了兩步,道:“你中毒了,是天山的冰蛇毒?你拖得太久,若不及時逼毒,后果不敢想象。”
不知是否太痛苦,阿九沒有回話。
“孟大人,你別弄錯了。”過了半晌,阿九才笑著說了一句話,聲音略有些虛弱,“你是前途光明的三品大員,我是聲名狼藉的天山刀客,我你因利而聚、利盡責散,不是真正的夫妻,不必相敬如賓。我沒那么容易死,不會壞了你同王爺的關系。你不必這樣對我,我不喜你們漢人的虛與委蛇,更無福消受。”
孟殊時嘆了口氣,道:“或許,你是逢場作戲;或許,孟某對你沒有感情。但我既已同你拜過天地,便是真心將你當作妻子。往后,無論你何時想要離開,我都愿同你合離,罪責皆在孟某。然而,只要你同我做一日夫妻,縱使有名無實,我亦會將自己當作你的丈夫,盡責照顧你,非是憐憫。”
“你這人……可真奇怪。”阿九愣了片刻,忽然發出一陣輕笑,笑中隱隱有些苦澀,“那好吧,我的手被是被你心上人所傷,現你去將他的手砍來給我,我自有辦法接上。”
這回,換作孟殊時一愣,道:“我做不到。”
“你是個重情義的人,這事確實令你為難。”阿九不知在做什么,像是有些脫力,聲音越來越輕,語氣不復平日的凌厲逼人,“那就請你去找個漂亮姑娘,將她的手砍下給我。我須在十二個時辰內接續斷肢,若等到一日過后,便是無力回天,此生再不能用雙刀。”
“恕孟某不能行此不義之舉。”孟殊時眉頭緊鎖,“阿九,你既能接續斷肢,想必醫術超凡,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非要累及無辜?”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天要你死時,哪曾問過你是不是無辜?”阿九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我難道……就不是……無辜的?”
孟殊時心中擔憂,一把掀開布簾,發現滿床都是鮮血。原來,兩人說話間,阿九已用一種特殊材質的絲線,將自己的斷臂縫了回去。此時,被單上的鮮血尚有余溫。
“怪不得今夜她一反常態,同我說了那么多話。多半是因為沒有麻沸散,才想借同我說話來讓自己分神?”阿九出手狠毒也就算了,可她對待自己都能這般冷酷,孟殊時既驚訝又無奈,心中隱約生出一點同情,可萬不敢讓阿九覺察到。他迅速清理了床鋪,用一條紗巾蒙住雙眼,幫阿九擦拭手臂,上藥包扎。
等到料理完這些,孟殊時已是滿頭大汗。
蠟燭將要燃盡,阿九的臉龐,在朦朧的燭光的映照下,意外地顯得格外稚嫩柔和,全不像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
白馬身負血海深仇,絕不能憐憫仇人,但當他看到這樣的阿九,實在忍不住有些難過。說來奇怪,他本不是個優柔寡斷的人,為何對上這天山刀客時,總會情難自禁?許是她生得好看,全不似個劊子手吧。白馬害怕自己看久了,會同孟殊時一樣可憐阿九,便迅速將青瓦放回原處,無聲無息地離開了。
孟殊時本欲離去,但發現阿九的額頭滾燙,怕她半夜出事,便將椅子搬到床前,燒了熱水、沾濕布巾,為阿九擦汗,再把布巾疊好,放在她額前。
孟殊時放下布簾,準備坐回椅子上,卻忽然被阿九拉住。
阿九身受重傷,不知服了什么藥,渾身發熱、神智模糊,死死地拽住孟殊時的衣擺,掙扎叫喊:“匈奴狗!滾開!該死的匈奴狗……把我娘還來!娘?娘……”
孟殊時粗通胡語,但胡族語言眾多,且各有不同。阿九夢囈的聲音微弱,他一時間聽不大明白,只聽到“匈奴”和“娘”兩個詞,心中推測,或許阿九有個可憐的身世。
阿九的睫毛濃密如小扇。她的雙眼雖緊緊閉著,但因為做惡夢,眼珠一直在動,睫毛輕顫,在雪白的臉頰上,落下了一層朦朧的影。
孟殊時忽覺此情此景似曾相識,卻想不起來何時見過,便輕輕掰開阿九的手指頭,放下布簾,再聽不見其夢囈。
淚珠從阿九眼角滾落,她嘴唇翕動,在夢中輕似無聲般地喊了一句:“快跑……白馬,跑!”
※
白馬行至廂房外,卻一片燈火通明。
岑非魚對手下人大吼:“你們是如何排兵布防的?一百個人連個飯桶……呸,一百個飯桶連個人都看不住。愣著干什么,還不快派人去找!”
“你才是飯桶呢,連個錯都不敢認,還扒在樹上裝狗熊。”白馬縱躍一步,輕靈落地,“刺客在暗,我們在明,自然防不勝防。拿他們撒氣做什么?”
岑非魚見到白馬,面色瞬間由陰轉晴,上前一步摟住他,罵道:“你他娘的!嚇掉老子半條命。”
白馬掙開岑非魚,無奈道:“我就是……去吃了個宵夜。早說過你太摳門,晚飯吃不飽。”隨即對其他人說,“讓你們擔心了,沒事都散了吧。”
岑非魚罵人罵到一半,忽然被截胡,腦袋里一片空白,但總覺得情緒已經起來,不繼續再罵兩句心里相當不爽,于是隨手指著個兄弟便開罵:“你!你給我說說,為何會混入那么多刺客?老子養你就是讓你吃干飯的嗎?看你那一身膘!”
“一身膘”的瘦高個苻鸞被罵得一頭霧水,斜睨著岑非魚,偷偷翻了個白眼。
白馬實在沒臉看了,揪著岑非魚肚子上的肉,把他強行拖進房里,摁在椅子上便懶得再管。
“你再不回來我可就吃光了。”檀青躺在床上晾肚皮,沖白馬揮動手中的食盒。
白馬一把奪過食盒,吃著東西把檀青拉到角落,從懷里取出錦囊遞給他,道:“方才我遇見你小舅了。他說對不住,沒能及時找到你,讓我把這個給你。”
“什么東西?好像是一封情信!”陸簡看多了寶物,卻怕被白馬教訓,不敢虎口奪食,一件都不敢偷拿,覺得沒意思極了。
房中四人,陸簡只敢欺負檀青,見他從錦囊中取出一張青紙,便忽然來了精神,跑將過去,把青紙一把奪過,一腳踩在椅子上,把紙舉得高高的,張口就念:“吾弟!暌違日久,甚是想念。事發突然,長話短說。月前,大汗暴斃,我知事有蹊蹺,可青兒年幼,我恐他擔憂,不敢叫他知曉,身邊無人可信,唯有暗自查探。”
陸簡念到這里,漸漸覺出不對,不敢再往下念,便把青紙還給檀青,低聲道:“對不住。”
白馬不敢打擾檀青,便將陸簡拉走,同岑非魚坐在一起,飲下整碗茶水,道:“方才遇到一個人,回來路上從耽擱了許久。畢竟是檀青的家事,我不好多說。”他只將遇襲的事簡單說了說,“可惜那個刺客被殺了。對了,你見到那沒腦袋的尸體,可有從他身上找到什么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