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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陸簡興高采烈地沖進書房,告訴白馬:“崔家送糧過來了!還不是說借給你,只說給你。你怎么說服崔諒的?”
白馬早已料到,說:“還是多虧了你。”
“我?”陸簡大驚,“因為我長得好,崔諒那老頭兒看上我了?”
白馬失笑,道:“你這模樣,流里流氣的,可當日站在門外,整整一日都沒動過。崔諒見了你,自然知道我治下有方。所謂‘見微知著’,就是如此。他們這些老狐貍,看人很有一套。”
“說這些做什么。”陸簡倒不好意思起來。
九月廿三,冬至。
白馬清早起來準備練功,推開窗戶,發現外頭不知何時下起了小雪。他看見輕緩飄落的雪花,天地都被蒙上了一層朦朧的白霧,不禁放慢動作,披著件外衣,趴在窗邊抬眼看雪。
寅正四刻,天剛蒙蒙亮,雪沫子像干粉一樣飄搖散落,覆在飛檐翹角上,相互堆疊繼而滑落,發出沙沙響聲。遠山群峰,楓葉尚未凋盡,枯黃中夾雜著絲絲繞繞的火紅,仿佛靜夜中無聲燃著的碳火。
十一歲遭逢變故,而今已是七年過去。
白馬懂事以來,所過的日子里,總是苦痛多過快樂。但有關痛苦折磨的記憶,從不會在他心中停留多久,畢竟,人要向前走,就不能總回頭。這些年,不分白天黑夜,他咬著牙不斷向前走。刻在骨頭里的苦難,讓他飛速地成長。
昨夜,他向外倒了一盆水,現下,回廊朱紅的梁柱上,已蒙著一層薄薄的冰。
冰面光亮如鏡,映照出白馬的模樣——他才十八歲,外表是那樣地新鮮,光陰的河流從他身上緩緩淌過,沒有留下泥沙,只令他的顏色更加好看。赤紅長發色若晚霞,入冬以來他懶得打理,就把頭發編成了幾條四股小辮墜在肩后,行動時辮子揚起,全是少年意氣。他的眼睛長大了一些,雙眸從灰綠變成了濃綠,像迷人的秋日湖泊。
一顆雪花落下,映在白馬雙眸中的湖泊里,飄飄搖搖,最終停在他的鼻尖上。
白馬覺得鼻尖一涼,伸出食指,用指尖按住那一點雪,再抬起手指時,只見雪花已化成水。這一滴水聚在他的指尖,照出了他的眉眼、他的房間、桌上的刀劍、書櫥里的筆墨,仿佛一面無所不包的塵世鏡,讓他看見生命中已有過的悲歡離合,忽覺光陰飛逝,轉眼就過了一年又一年。
當一切悲歡都如江水滾滾東流,白馬指尖那面塵世鏡中浮華幻象掃清,最終浮現出來的,只剩下一個岑非魚。
“七月里,他被我強行趕回鄄城,至今已是三月過去,我卻沒有收到他半點音訊。他該不會是生氣了吧?”白馬抖抖腦袋,不敢細想,迅速洗漱一番,跑到后廚去找東西吃,“我何曾想與他分開?可我不能做個沒本事的人,縱使他喜歡我,我卻沒發喜歡自己。唉!待會兒就去鄄城看他罷,希望他別真的生氣。”
“可我不能慣著他的橫脾氣,得找個什么借口。”白馬心里犯嘀咕,嗅著一股高墻隔不斷的濃郁鮮香,幾乎是閉著眼睛就走到了廚房,心里犯起嘀咕,不知自家這做什么菜都跟豆腐渣一個味的廚子,廚藝何時變得如此精湛了,便又忍不住小小地思念了一把岑非魚,心道:“有了!我叫陸簡一起,拉上百來個兄弟,就說是去他那踢館的。”
廚子背對著白馬,埋頭在煮著一大鍋羊湯。
白馬見灶臺上擺著數個小碗,碗里已裝好骨頭湯,毫不客氣,端起來就喝,一面咂巴著嘴,一面想:“羊肉是我的,廚房是我的,這么大個宅子也是我的,還有外頭的農田,農田上的收成,竟然都是我的!我還有什么可煩心的?”他像是終于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是一個坐擁良田美宅的侯爺了,喝過一碗湯,將羊腿啃得只剩一截光溜溜的骨頭,便又端起另一碗,心道:“這湯是我的,想喝就喝!”
待到第四晚燙下肚,白馬的肚子已經微微鼓了起來。他舔著碗沿,總覺得什么地方不對勁——這湯的味道太熟悉了,就像是岑非魚做的一樣。他覺得莫名其妙極了,心道:“真是奇怪,想他都想出幻覺了。我怎會這樣想他?”
“都說糟糠之妻不下堂,我丈夫獨自打拼,三個月來對我不聞不問。侯爺給我評評理,你說我怎攤上這樣一個無情無義的夫君?”那廚子不知何時,竟已悄無聲息地站在了白馬背后,顛著大勺,給他手中的空碗里放了幾個白胖胖的大餛飩,“難道,他還在為幾年前我搶了他幾個餛飩的事情生氣?”
白馬聽出岑非魚的聲音,一手拿著碗,看著碗里的餛飩,不舍得放下,喊完便喝湯一般,一口氣將幾個大餛飩吞下。他燙得險些靈魂出竅,放下空碗轉過身去,果不其然,映入眼簾的就是岑非魚那張放大了的俊臉,怒道:“臭餛飩!”
岑非魚莫名其妙,問:“剛包的,哪里臭了?”
白馬撇撇嘴,不愿承認自己喊錯了,恨恨地叫了聲:“臭流氓!”
“你別血口噴人!我可是洗得香噴噴的才過來的。”岑非魚扯著袖子,給白馬抹了把嘴,抱著他親了一口,滿臉委屈,“你才是,咸的。”
白馬既驚又喜,半晌說不出話,怒道:“你他娘的!不會這幾個月來,都在我家后廚里待著吧?”
岑非魚:“可不是嘛。”
白馬雙目圓睜,不敢置信:“真的?”
岑非魚哈哈大笑,道:“你還真信!本公忙得不可開交,哪有閑工夫給你當廚子。”
白馬面色發白,捂著肚子,不出聲了。
“你!我說了你多少次,沒人跟你搶!你是豬精變的嗎?”岑非魚滿臉擔憂,單膝跪地,拉著白馬讓他坐在自己膝蓋上,輕輕地給他揉肚子,“我這輩子,還沒見過有人吃餛飩用喝的。一碗餛飩而已,真那么記恨我?”
白馬面色少霽,懶得同他嚼舌,把臉別開,道:“我方才剛好在想你,準備去鄄城看你。沒想到,你就自己跑來了。”
岑非魚動作一滯,笑道:“是嗎?我可沒看出來。”言語間頗有些被冷落的怨氣。
“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白馬望著窗外的雪,低聲道,“終于明白這詩的意思。跟你不過幾月未見,我卻覺得像是過了幾年。”
白馬一句話,岑非魚已丟盔棄甲。
岑非魚不再抱怨,老臉微紅,笑道:“終于知道我的好了。”
白馬用手肘拐了岑非魚一下,撞到他胸前,感覺不太對勁,機警地問:“懷里揣著什么?”
岑非魚捂著胸口,不讓白馬看。
白馬使勁將岑非魚的衣服扒開,用力過猛,反將岑非魚推倒在地。
岑非魚衣襟大敞,近百封書信如雪花片般灑落。
“又要使苦肉計?”白馬瞬間明了,這些只怕都是岑非魚寫給自己的信,一日一張,該有百來張了。
岑非魚躺在地上,笑道:“那你說管不管用嘛?”
白馬不答,俯下身去,慢慢將臉貼近岑非魚,閉上眼,吻在他唇上。
“大哥,嫂夫人房里沒人,你把信給我,我趁現在偷偷放到他被窩里去?是放在枕頭下還是……呃?”苻鸞推門而入,看見倒在地上的兩個人,仿佛看到了一副活春宮。他臉頰緋紅,想要假裝沒看見,倒著退出去。
不料正在此時,陸簡帶著幾個兄弟跑到廚房,準備包餛飩過節。
“苻鸞?你何時來的,這是準備要幫咱們改善改善伙食?”陸簡跑上前,痞兮兮地摟住苻鸞。
苻鸞僵著脖子,半晌不答話,只喃喃道:“走走走,別找死。”
陸簡順著苻鸞的視線望去,見廚房里滿臉通紅趴在地上的兩人,瞬間眼睛瞪得像兩個銅鈴,扯起嗓子大喊:“快來看!侯爺光天化日對鄄城公霸王硬上弓啦!”<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