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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馬大驚,怒道:“先前你不是說,咱搶到的糧食夠吃半年的嗎?你謊報軍情!”
陸簡滿臉無辜,道:“上行下效,懂?都是你吃得多,不給下面的人帶好頭,可別污蔑我。”
白馬無語,細細回想一番,覺得好像確實是這么個道理,咕噥道:“那我以后,盡量少吃些。”
都說“民以食為天”,人要活著,就必須吃飯。若肚子都填不飽,還談什么氣節?
兄弟們在一起,嘴上講忠誠仁義,但白馬知道,這些情義只是在為數不多的幾次共同作戰中培養起來的,說到底,并沒有穩固到能抵抗餓肚子的痛苦——這種痛苦,應該沒人比白馬更清楚了解,饑餓會讓人喪失尊嚴。
如此一來,擺在白馬面前最大的問題,就是糧食。
白馬同陸簡去自己的田地上看過,他的封地遠離城中自然河流,處在古運河一帶。河道年久失修,淤堵不暢,晴天干旱、雨天洪澇,今秋收成平平,白馬實不忍心強行收稅。
陸簡無奈道:“你這樣當活菩薩,他們都是自掃門前雪,可不會記你的好。”
白馬知道,陸簡說得沒錯。若他這個侯爺剛來此地,就這樣大方仁慈,百姓們就不會把他當一回事,待到他們習慣不交租稅以后,再重新開始收租,只會引人反感。若自己家財萬貫也就算了,但白馬都窮得叮當響,怎能打腫臉充胖子?
白馬嘆道:“這樣,咱們暫時不收,當是借給他們的,要他們立字為據。往后倒不一定要全部收回來,但要讓他們知道,天下沒有白來的東西。”
陸簡:“哎!這是沒辦法的辦法。”
白馬在封地上巡視了一日,發現自己的田地集中在古運河白溝附近,或許可以說,這是整個清河城里最為貧瘠的河灘。
白馬讓陸簡查過史料,又親自前去實地查看,更找手下熟悉城郊地形的人同自己分說,大致了解到清河縣復雜的水網。
原本,流經清河縣的河流有二,其一為古清河,其二為古黃河。漢武帝時,黃河曾在館陶決堤,分出一條屯氏河,由東北流入渤海;后又由屯氏河決口,分出屯氏別河、張甲河,此二支流皆流經清河縣,注入漳河。而今,黃河東去,且數次決口,清河水少,屯氏河等三條支流,常常淤堵不通。河流中水僅能支撐本縣大地主家田地的灌溉,許多百姓們平日用水全賴打井。
另有一條至關重要的人工河,曰白溝,在清河縣城西十里,既白馬的封地上。漢獻帝建安年間,白溝及古清河水勢微弱,魏武帝先建枋頭渠,遏淇水入白溝。待到淇水勢弱時,他又主持修建利漕渠,引漳水入白溝,聯通了淇河、漳河與清河縣內的古清河、白溝。
然而,人工運河不同于自然河流,只消稍稍欠缺維護,便易受到洪災侵襲。白馬看著眼前破敗的古河道,知道這必是清河崔氏給故意劃給自己的“好地方”,可他能怎么辦?
其實也不必怨天尤人,白馬心道:“縱使他們給了我一塊豐饒的食邑,但只要我知道清河城里尚有如此貧瘠的地方,我會如何?好不容易才做了一回侯爺,我必會如現在一般,想盡辦法改善河道。”
白馬看著地圖,手指點在利漕渠上,道:“若我手下有百萬之眾,必定引沁水北向入淇水,至館陶、臨清、靜海,入漯河、至涿郡,拓寬河道、增加運力,聯通南北。開此一河,而利萬世。”
陸簡:“侯爺晚上早點睡,做做夢就行了。”
白馬把臉埋在地圖上,悶悶地說道:“得去一趟鄄城,找岑非魚,他一定知道當年魏武帝通白溝的種種細節。我們要疏通河道,然后把沁水引過來。”
陸目瞪口呆,道:“把沁水,引過來?那要多少人才挖得動?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白馬白了陸簡一眼,道:“總能想到辦法,只要我在那以前還沒餓死。走!陪我找崔家借糧去。”
陸簡死死扯住白馬的衣角,勸道:“崔家擺明了就是要你向他們低頭,你這一去定會受辱。縱使你借到了糧,往后豈不是要事事受他們牽制?”
白馬扒開陸簡的手,望著他的眼睛,道:“昨日你給我讀《史記》,說到留侯世家,張子房受書于圯上之老人。”
陸簡撇撇嘴,“崔諒可不是什么隱士高人。”
白馬搖頭笑道:“我還聽岑非魚說過《戰國策》,楚莊王伐鄭,鄭伯肉袒牽羊以逆,莊王遂舍之。此二人皆志存高遠,不逞匹夫之剛。項羽不能查張良之賢,而致張良轉投劉邦;楚莊王見微知著,其后晉軍以援鄭之名追擊楚軍,鄭軍反晉而助楚,大破晉軍于河上。”
陸簡自然知道白馬的意思是,他是想憑一張嘴說服崔家,讓對方知道他的人品與遠略,而后不計前嫌相助于他。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崔家人。他們故意為難你,哪有什么氣度可言?”陸簡覺得白馬瘋了,“我看,還是找岑大俠來幫忙,去崔氏那邊咋呼一番。”
白馬搖頭,道:“清河崔氏,故齊國之公卿。而來千載,子嗣延綿不絕,必定有過人之處。”他長舒一口氣道,“惠帝將我封至清河,多半是董晗將我和岑非魚的關系說給他聽過,他沒考慮到當地豪族的勢力。崔氏世代居于此,朝廷莫名其妙地派來一個白吃白喝的侯爵,他們怎能不惶恐?他們怎能不多心?設身處地、易位而思,這些我都能明白。”
白馬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失笑,道:“而且,你有所不知。魏時,崔家有高士崔琰為東曹掾,清忠高亮、推方直道,是冀州賢士皆之首。只可惜魏武帝疑心重,將此人冤殺了。你讓岑非魚去以勢相脅?我可不想和崔家撕破臉,我還要在清河混呢。”
白馬說罷抬頭,卻見陸簡已站在門外,見自己看他,便回以一個莫名其妙的眼神,道:“不是要去崔家嗎?走吧,馬都給你備好了。”
陸簡同白馬一同走出侯府,邊走邊說:“若是他們硬氣,老子就日了他們世族里的美貌小公子,一天日一個,兩天日一雙。”
白馬隨口道:“你行不行?”
陸簡:“老子可是號稱建鄴金槍小霸王!若換成江湖地位,自不遜于岑非魚的。”
白馬:“你……你什么時候發現自己喜歡男人的?”
“這事兒是天生的,還用發現?”陸簡莫名其妙,仿佛知道了什么隱秘,賊兮兮地問,“難道你不是?”
白馬點點頭,道:“自我知道自己有喜歡別人的能力開始,我喜歡的就只有岑非魚一個人。”
第101章 借糧
清河崔氏樹大根深,子弟遍布北方各王侯幕府,上至洛京朝廷、下至縣官鄉賢,不分地域、不論朝代,政局中都不乏他們的身影。
如今,崔氏中人丁最興旺的一支,就在清河,族長崔諒乃崔琰兄孫,曾在周朝任尚書、大鴻臚,因年事已高而辭官歸故里,在北方諸州縣俱有賢名。
白馬覺得崔家能在歷朝歷代都混得如魚得水,并非因為他們的子弟皆為賢才,更重要的是,他們懂得審時度勢。
審時度勢,非是看一時之勢,而是預料天下大勢。白馬自見到崔諒的面開始,就沒有端著任何架子,亦未言及借糧,只是同對方閑談、飲酒。
兩人談了一日,陸簡一直在門外候著。
崔諒見到陸簡的表現,甚感異之,問白馬:“你府中主薄,是何許人也?”
白馬知道,對方定然已經將自己查的清清楚楚,自不敢謊報,而且崔諒有此一問,更多的是為了給自己一個展示自身的機會。
白馬答道:“陸簡是并州軍的子嗣,父兄蒙冤獲罪,他不得已落草為寇。因緣際會,我同他不打不相識,看他既有武功在身又能讀書識字,是塊兒好材料,不愿見他被耽誤,便將他從匪窩中綁了出來。”
“你有將軍風度,治下有方。”崔諒點點頭,又笑道,“不默守陳規是好事,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
白馬聞弦音、知雅意,清楚崔諒是在說,搶劫山匪的事情雖能解一時之困,但畢竟書是荒誕不經的事情,絕不可多做,便從善如流道:“在下不敢為朝廷增添負擔,可堂堂清河侯,是圣上御筆親封的,在下若做不出個好模樣,實在有愧浩蕩皇恩。先前情勢逼人,不得已而為之,如今我自當刀槍入庫,為清河做些實事。”
直到走出崔府,白馬亦未提及借糧的事情,陸簡信他,沒有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