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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白光閃過, 預想中翻了無數個跟頭的眩暈并沒有出現,周圍場景變幻,而她在原地紋絲不動, 一切好像假的,似在做夢。
扭曲的色彩拼湊定格, 她站在一片夢幻的黑暗中, 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密密麻麻的熒光碰撞簇擁, 爭先恐后朝她撲去,卻又遇到了無形的屏障,在她面前留出一條兩人寬的小路, 路面不平偶有凸起,細看去不難看出那是各種森然白骨。
既入已無回頭路,明姝直接踏上小路,順著蜿蜒的方向,向前走去。
周邊是荒蕪的土地,沒有半點生機, 熒光追著她撞上屏障,粗糲的砂石劃過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驚悚又唯美。
秘境之中的秘境, 不出意外應該有寶物。
她淡定抬腳踩上地面凸起的白骨,將注意力轉移到地面,凝心聚神, 不讓自己想太多,一腳下去發出咯吱聲,別說,還挺結實, 故意用了點力氣,仍舊完好無損。
算了,明姝不打算和它較勁了,抬眼看向前方,黑暗散開,一片綠油油的花田顯現出來,生機撲面而來,與周遭的死寂荒涼格格不入。
小路穿入花田,走在其中,綠油油的長葉近在咫尺,只要她輕輕伸出手,便能摸到厚實漂亮的葉片,思緒有片刻的恍惚,陡然回神,竟發現不知何時,她真的伸出了手,蔥白的指尖穿過無形的屏障,距離花株的葉尖只有半寸之遠。
來不及驚訝,飛快收回手,下一瞬葉片搖晃,噴出一股黑氣,追著纏上來,熟悉的陰冷氣息濃烈百倍,碰到屏障,溢散出幾縷,立刻回頭懨懨鉆回長葉中。
花田簌簌作響,花株晃動扭曲,像在表達憤怒,縫隙間露出根下的森森白骨,半掩在黑色的泥土中。
明姝拍拍心口,心有余悸,若剛剛再慢一點,怕是要淪為這些這片花田的花肥了。
可怕……果然寶物不是好得的。
不知從何處吹來了風,整個花田東倒西歪,劇烈狂晃,花株被壓到地面幾乎折斷,深扎土地中的根莖被拔起,簌簌的葉片聲變成狂風的怒吼聲。
明姝目視前方,死死盯著前方小路,余光不敢偏一點,腳步飛快,若不是不敢浪費靈力,她必定立刻瘋狂運轉靈力,將速度提到極致,一秒都不想在這個鬼地方多待。
此時此刻,她已經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干嘛手賤,非要去碰下裝飾的月亮畫布,不然就不會進到這種陰森森的地方。
倒不是怕危險,主要是這種地方看著就不詳,就算有寶物定也晦氣的很,用一次倒一次大霉,太不值當。
更何況,她現在的主要任務是找師弟,劍宗大師姐的責任重于泰山,實在不該為點身外之物迷了眼。
是她錯了,大錯特錯。
一邊在心中認錯,一邊豎起耳朵注意周圍的動靜,不敢眼觀八方,只能耳聽八方。
不知道多久之后,嗖嗖的風聲消失了,周圍又恢復死寂的平靜,小路也到了盡頭。
前方出現一座小巧的拱橋,橋身漆黑中泛著紅,繁復的雕文隱沒在繚繞的紅霧中,看不清楚。
場景略有怪異,細想,拱橋下應該有條小河才對。
正想著,消失的小路再度出現。
徘徊在周圍的熒光仿佛受到了指引,穿過屏障,沖上拱橋,無數熒光聚集鋪在拱橋上,一縷縷黑氣從上面溢散飄走,光芒微弱熄滅,一條兩人寬的碎石小路漸漸出現在眼前。
明姝只猶豫了一瞬,便踏上小路。
雙腳踩上拱橋的剎那,空間扭曲,周圍環境驟變,天空變成鮮血染紅的血色,遠方是無邊無際的花田,紅彤彤的花開的正艷,低下頭,剛剛還頗感奇怪的拱橋,下方靜靜流淌著血紅的河水,河水淌過半邊小巧的耳和三足,青銅器身隱約可見精致的花紋,一方小巧的青銅小鼎倒在河邊,讓人不禁聯想到烹煮獻祭祭品。
夢幻破裂,這才是真實的世界。
所有的割裂感有了解釋。
她回頭望向身后,仍是一望無際的血紅天空,唯有天際下綠油油的花田,提醒著她剛剛的一切都不是夢。
明姝沉默地站在原地,懊悔地恨不得穿回到伸手去碰月亮……不,剛到海邊的時候,然后狠狠給自己一個大逼斗。
好奇心害死貓,年輕人不要亂好奇好吧。
“阿姐,你是不是在后悔來這里了?”
明姝一個激靈陡然回神,漆黑的瞳孔收縮,靈力爆發在身側形成利劍,穿梭飛去,細小的破空聲穿過花田,將艷麗的花攪碎,露出白骨皚皚的土地,直擊花田中央的人影。
人影像倒影般潰散開來,下一秒又重新凝實。
白骨縫隙中重新長出根莖,飛快長出花骨朵,盛開,成熟,糜爛的紅。
沒有實體……
明姝心中升起不詳的預感。
那人影的聲音又響起,是爽朗的笑聲。
“哈哈哈……”
“阿姐,你是不是害怕了?就知道我這樣子會嚇到你。”
笑聲收住,聲音仍滿含笑意,忍得辛苦。
“阿姐你不用怕,我現在是魂體狀態,才不是鬼那種低賤的東西。”
聽到他這般說,明姝立刻相信了,實乃不相信只能白白嚇自己,不如暗示自己相信,渾身慢慢放松下來,劇烈跳動的心臟緩緩平復。
剛想告誡他不要亂認姐,那人影……不,魂體又道,“阿姐,九百多年未見,你轉世后還是這么漂亮。”
明姝立刻住嘴了,修真界人人見她,就差喊一聲妖女了,說來第一次有人當面夸她。
僵硬木楞的表情漸漸龜裂,嘴角壓不住上翹的弧度,滿心得意,她這傾城絕艷的美貌,終于有人……有魂發現了。
認同她的美貌,等于認同她這個人。
好了,明姝宣布,從現在開始,眼前這個飄忽不定,下一秒就要消散的魂體,就是她的知己了。
相逢恨晚,她就吃點虧,認了他阿姐的身份。
快步走下拱橋,踏進花田,情緒上來,想立刻沖過去拉住阿弟的手,訴說這些年的艱辛,掉幾滴辛酸淚。
兩邊花株如活物般退開,讓出僅供一人通過的狹窄小道,黑色的泥土中掩埋著森森白骨。
澎湃的心情戛然而止,一盆涼水兜頭澆下,明姝徹底冷靜下來了。
前有被綠油油的花田迷惑,差點淪為化肥,眼前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誰知道是什么成分。
明姝生起警惕心。
魂體似乎沒察覺到明姝的異常,繼續歡快地道,“阿姐,能見到你,我太高興了,我等了太久了。“
“九百多年的時間太久了,我日日回憶你的樣貌,到如今,連你的輪廓也模糊了,只依稀記得你的身影。”
“你連你阿姐的樣貌都忘了,怎么知道我是你阿姐?”
明姝忍不住打斷他,愈發覺得這東西在故意騙她,連編的謊話都漏洞百出。
好險,差點上當了,怪只怪這東西精準地抓住了她的弱點,讓她難以招架。
不過,有點好奇他后面該怎么編。
明姝裝作疑惑,等著魂體的回答,當然魂體也沒讓她失望,“因為這里只有阿姐能進……”
魂體小聲念叨了什么,明姝沒聽清,見他頓了下繼續道,“若我猜的不錯,阿姐現在應該在修真界,是一名修士。”
“幽冥的唯一入口在魔界……”
魂體沉吟片刻,“我記得千年前魔界發生過一件大事,魔界的至寶養魂冢丟了,當時阿姐不在,那群廢物連個偷東西的小賊都抓不到……”
說到此,語調壓低,滿含嘲諷。
周圍刮起了風,一縷縷黑氣聚起又散開,掠過紅花細長的花瓣,靈活地鉆入花蕊,順著根莖附上半掩的白骨。
血紅的天空越發紅了,如拱橋下的河水,像是要滴出鮮血來。
“沒人知道,當初被偷走的,不僅有養魂冢,還有我剛制作好的空間畫軸,連通鬼域,想來被那小賊帶回了修真界。”
“意料之外的意外,不過讓我見到了這般青澀的阿姐,便不再是意外,而是驚喜。”
語調上揚,情真意切,好像真的為見到明姝而高興。
明姝心口微微顫動,詫異之余,不禁懷疑自己之前的猜測,難道他說的都是真的,一切都是她的親身經歷?
可按照他所說,她是他的阿姐,轉世之前,也就是上輩子的阿姐。
這絕不可能,她上輩子可是現代的小透明一枚,疲于為生計奔波,每天最開心的時候便是坐在飯桌前,吃上一口甜甜飯菜,飯后再來塊甜膩的蛋糕,為此,每天都早早趕去菜市場,與菜市場大媽進行唇舌大戰,到現在她腦海中還能清晰顯出大媽們,那一張張咄咄逼人的老臉。
難道他也是現代的人?
興許她見過但不記得了。
明姝覺得有這種可能,抬眼看向魂體,他身體透明了些,周邊溢散的黑氣更多了,搖搖欲散,看著挺可憐的。
放緩語氣,“你認錯人了,我是無意中進來的,不是你的阿姐,對你說的事也沒什么印象,不過我可以幫你尋阿姐,你阿姐長什么樣子,你描述一下,等我回了修真界,幫你發個尋人公告。“
“對了,你長什么樣子,轉過來看看,等找到了,我好向她說起你,讓你們姐弟相認。”
魂體似乎有些激動,身體扭動,又顧忌什么,轉了一半停住了,兩邊身體中兩股力量拉扯著,顯出他內心劇烈的掙扎。
“不,我沒認錯,就是你。”
突然,身體啪的從中間裂開,真的裂成兩半那種裂開,上至頭,下至襠,裂縫從頭橫貫向下,分外對稱,看的明姝心驚膽戰又驚異,絲絲縷縷的黑氣飄出,生怕他下一刻真成兩半了,趕忙安撫。
“好好好,沒認錯沒認錯,你說是就是。”
雖說這種時候不太合適,明姝捏緊了拳,眼角余光控制不住向下,瞄向不太能見人的地方,忍不住想象,男魂多出的那地方是不是也裂成兩半了,應該是了吧,畢竟看上面的裂縫,正在中線,沒多一塊少一塊,應該也是個有點強迫癥的男魂。
拉回飄忽的思緒,手心扣的有點疼,干脆召出了琉璃劍,抓在手里。
“我現在是轉世之后,不記得你……”
緩聲試探,“你轉過身,讓我記住你的樣子,下次再見,就認得你了。”
一顆心提到了嗓子,明姝真怕魂體下一刻就完全裂開,粘也粘不上。
誰知,魂體竟恢復平靜了,身體中間的裂縫慢慢愈合,清了清嗓子,故作神秘。
“那不行,阿姐,現在還不是我們相見的時候,一切都在計劃之中,不能破壞哦。”
明姝:“……”
剛剛不還說見到她很驚喜嗎?
怎么還能各論各的,只要不讓她看到他的樣子,就不算兩人相見?
不理解,并大為震驚。
和他耗了這么久,有種對牛彈琴的無力感。
不過來都來了,自然不能空手而歸。
“這里有什么寶物嗎?“
“當做我幫你尋阿姐的辛苦費。”
“你就是阿姐……”
“好,是是是,咱們都九百多年沒見過了,這乍一碰到,不該給我個見面禮嗎?”
明姝目光微冷,將劍橫在身前,鋒刃的寒光泄露,帶出令人膽顫的寒意,探底探的差不多了,該進入主題了。
魂體沉默,片刻后,喏喏出聲,“沒……沒有寶物。“
“養魂冢被偷走了,最后一張空間畫軸被我用了。”
“當年我遁入幽冥后,神魂已經虛弱極致,瀕臨湮滅,靠著彼岸花的養分,才能維持神魂不散,所有的法寶都被我當做誘餌吸引鬼了。“
似乎知道明姝會生氣,他聲音愈發低,“阿姐,這九百多年我維持神魂不散已是極限,現在見你時時刻刻都在消耗神魂之力。”
“今日之后,我怕又會陷入沉睡,再見……”
話語中透著深深的迷茫,下一瞬,堅定道,“我們一定會再見。”
明姝臉頰肌肉抽動,深吸口氣,在拔劍和不拔劍之間徘徊。
半晌后,深深吐出口氣。
“那你還挺好的,都說彼岸花落葉生,葉生花敗,花葉永不相見,隔壁綠油油的也是彼岸花吧……”
眺望遠處,再看眼前紅艷艷的花。
“你也是做了好事,不僅讓人花葉相見了,還讓它們每日遙遙相望呢。“
收回劍,轉身離開,走過拱橋,踩上黑色泥土,向綠油油的彼岸花田走去,遠遠傳來她的聲音。
“至于以后的再見,就不必了。”
“意外之外的意外,便是注定,今日已相見,了卻前世諸事,今生你我素不相識。”
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做什么相見的約定,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么許下前世今生的戀人呢,更別說他還口口聲聲喊她阿姐,她可不搞骨科。
走了沒多久,眼前就出現了出口,過分的順利,讓明姝心里有些不安。
不安擴大,趁著應驗之前,她飛快鉆入出口,然在跨過半個身子的時候,余光瞄見身側有什么東西跟上來了。
站在熟悉的陽光之下,來不及驚訝腳下踏上實地,扭頭果然發現身邊挨著個半透明的東西,乍一眼,那東西黑漆漆的,罩著黑袍,渾身上下包裹的嚴嚴實實。
再細看,黑袍下露出一雙枯瘦發黑的手,抓著她垂下的袖口,純白的布料映襯著那雙手黑中泛青,根本不是正常人的膚色。
明姝頭有點暈,閉上眼睛,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皮,睜開眼仰望大亮的天空,再低頭,看看地上疊成一團的畫軸。
月亮沒了,現在應該是大白天才對。
現在鬼都能白天出來了嗎?難道是因為這鬼是幽冥的,不是修真界的,所以不怕修真界……不,秘境的太陽?
心中瘋狂尖叫,渾身僵成木頭,妖艷的面容愈發無表情,琉璃劍握在手中,緊了又松,松了又緊,靈力隨著她的掙扎,時而爆發凝成鋒銳的劍氣,時而沉寂將散。
鬼好可怕,快殺掉快殺掉,可她好像并沒有敵意,要不看看她要干嘛……
看在鬼眼里,儼然就是修為深不可測的高人,今天運氣爆棚,不僅碰到個誤入幽冥的修士,跟著她離開那鬼地方了,修士竟還是高人,她回到鐵翠宗指日可待了啊。
鬼見她一直盯著地面的畫軸,貼心地撿起塞進她懷中,然后彎腰就是一個大禮。
“恩人,我是鐵翠宗弟子,在…妖界…魔界……”
開口就卡住了,幽冥游蕩太久,她不太記得生前事了,不過死法沒忘。
“恩人,我是被人打死的。”
拉下黑袍帷帽,露出一張慘不忍睹的臉,遍布傷痕,青黑的皮肉翻開,里面的血肉干枯如柴,像流盡了最后一滴血液才死去,道道溝壑中溢出一縷縷的黑色,陰冷的氣息蔓延開來。
明姝從震驚中回神,瞳孔劇烈顫抖,再次陷入驚懼中,直到一個激靈,將靈力灌注在腳上,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躲到十米開外。
她別過眼,抖著手將畫軸丟向腰間的儲物袋,準頭有點差,丟在了地上,趕忙撿起來,直接按在腰間塞進儲物袋中。
艷紅的唇抿了又抿,好一會,毫無起伏地道,“我不關心你怎么死的。”
“你為什么要跟著我?”
鬼抓了抓腦袋,撥開垂在眼前的皮肉,對她的行為有些疑惑,但轉念一想,高人嘛,若是她能看懂,就不是高人,是騙子了。
“我只是想請高人幫我尋一尋宗門。”
“我孤身一鬼,無牽無掛,唯有宗門讓我放心不下,幽冥徘徊幾百年,終于跟著恩人再次回到修真界,我只求恩人將我送回鐵翠宗,看看師尊師兄他們怎么樣了。“
原來是求人。
明姝松了口氣,朝她點了點頭,算是應了。
完了朝她揮揮手,做拉下的動作,“將帷帽戴好,你這幅樣貌,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誤會,還是別讓人看到。”
鬼很聽話,意識到明姝被自己的臉嚇到了,趕忙拉好帷帽,揣起手,將自己藏得嚴嚴實實,不漏一點皮膚。
明姝松了口氣,招招手讓鬼過來,同時直勾勾盯著她腳下,看看是不是真如傳說中的那樣,腳不沾地,飄過來的。
怎奈黑袍過長,拖在地上,擋的嚴嚴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