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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石面漸漸顯露出繁復的圖案, 被半妖們一點點剝去覆蓋的泥土,逐漸顯露出石柱的真面目。
七根足有人環抱粗的石柱,通體漆黑, 與深色的泥土幾乎融為一體,表面的圖案線條雜亂, 乍看像小孩子隨手的涂鴉, 沒有規律。
在明姝三人疑惑時,狐婆婆卻突然一揮手, 隨著手勢落下,挖地的半妖緩緩跪著后退,直到離石柱半尺距離才停住, 接著是一聲厲呵,“帶上來。”
半妖們躁動,跪在最后的幾個起身,抓起身旁的人,強行壓著拖到石柱旁。
正空的太陽正烈,烘烤著大地, 照在皮膚上,發出一陣陣灼燒的刺痛感,讓人不由地生出幾分煩躁。
光線折射出刺眼的光, 壓人的半妖手中白光一閃,就聽一聲慘叫,帶著深深的恐懼, 本來乖順跪在石柱旁的半妖,突然劇烈掙扎起來,“我不想死,不想死, 我還年輕,你們放開我……放開我……”
他想站起來逃跑,然膝蓋只堪堪離開地面,就被身旁早有準備的半妖按下去,死死鎮壓,動彈不得。
血液從他割破的手腕大股大股流出,落在石柱上,快速浸入其中消失不見。
渾身的力氣隨著血液的流失快速消逝,他逐漸癱軟了身體,死亡的恐懼逼近,突然扭過頭,死死盯著跪伏的半妖們。
雜亂的頭發枯黃像草一樣,隨著他扭頭的動作向兩邊散開,明姝得以看清那人的臉,堅毅剛俊,棱角分明,成熟中透著股沉穩的氣質,在一群蒼老的半妖中,是難得的壯年人。
因為大量失血,他的唇色發白,汗濕的鬢發貼在兩頰,一副瀕死之態,似乎用盡最后的力量,朝著人群嘶吼,“我才四十歲,憑什么要我獻祭……”
“應該是你們,是你們那些老不死的,本就該死了,為什么不獻祭?”
“占著位置,茍且偷生……哈哈,半妖一族滅亡,都是你們的錯,都是你們的錯。”
恨恨地瞪一眼狐婆婆,徹底軟了下去。
壓著那半妖的人似乎被嚇到了,松開他遠遠退開,任那半妖癱在石柱上,好一會,見人沒動靜,狐婆婆擰眉呵斥,“連祭祀的流程都忘了嗎?你們對宗主大人的衷心呢?還不快將人拉開。”
那幾個半妖如夢初醒,飛快上前將石柱上的半妖拉開,拖到下一個石柱,寒光閃過,割開了他另一個手腕,傷口卻沒有半滴血液流出,幾人對視一眼,臉色逐漸變的難看,另一個半妖奪過刀,直接將生銹的刀尖戳進傷口,生生剜了塊肉下來,將紅彤彤的血肉按在石柱上。
石柱像有了意識,立刻緊緊吸附。
幾人見逐漸有血液浸入石柱,才松了口氣。
被吸血的半妖還沒死,整個人趴在石柱上,腦袋歪著,從枯黃的發間隙中死死盯著他們,迸射出濃烈的恨意。
烈日當空,熱意沸騰,額上沁滿汗珠,幾人卻覺得渾身發冷。
為首年紀大的半妖,臉色一沉,壓低聲音訓斥,“不要一副我們逼你去死的樣子,你是為宗主大人獻身,你應該感到榮幸。”
頓了頓,”要怪只能怪你運氣不好,誰讓抽簽抽到你了。“
那半妖瞪大眼睛,嘴唇蠕動,想說什么,卻再沒了力氣,流盡身體最后一絲鮮血,閉上了眼睛。
他的身體倒在地上,石柱微微顫動,叫囂著不夠不夠,索求著新鮮血液的注入。
幾人臉上劃過一絲驚恐,飛快退后,反應過來,轉身朝狐婆婆走去,小心稟告,“村長,才過了一塊石柱,狼一已經死了,獻祭不能中斷,請你盡快選定獻祭之人。”
猶豫了下,“以往每次獻祭只需一人,這次怕是五個人都不夠,宗主大人……”
狐婆婆臉上聳拉的皮肉一顫,厲聲打斷他,“住口,休要對宗主大人不敬。”
緩了語氣解釋,“昨晚宗主大人已經向老婆子我解釋過了,他前些時日見故人元氣耗損多了些,因此這次才多要了幾人。”
松弛的眼皮掀了他一下,皮笑肉不笑,“老婆子我希望你別忘了祖訓,別忘了村里流傳下來的規矩,別忘了當初是誰將我們的祖先從修真界救回來的。”
“若是連宗主大人的恩情都忘了,和修真界那群道貌岸然之人又有何區別。”
幾人臉色一變,立刻惶恐地要解釋,卻被狐婆婆不耐煩地揮手趕走了,轉身對一眾半妖宣布,“現在的情況你們都看到了,祭祀還需要五個人,我們村子現在剩四十多個人,正好五個族群,你們每個族群商量一下,各出一人獻祭。”
話音落下,半妖們躁動起來,各個族群聚集到一起,低聲竊竊私語。
狐婆婆彎下脊背,像被無形的重負壓的不堪承受,跨過地面裂出的道道溝壑,一步一步蹣跚地向明姝這邊走來。
烈日灼灼,放眼望去,一片荒蕪,寸草不生,沒有半分生機,像被這方世界拋棄了。
衣衫襤褸的半妖神情虔誠,跪拜著他們的神。
可憐又可悲。
明姝三人遠遠站著,神情不悲不喜,明明離半妖們不遠,卻仿佛與他們不在一個世界,她們像突然降臨到這個世界的神,是狐婆婆眼中能看到的唯一希望。
她臉上逐漸帶了畏縮,臉皮顫動,小心翼翼覷他們的表情,語氣卻俱是迫不及待,“老婆子我有一事相求。”
“你們想必也猜到了,我違背祖訓,不是平白請你們參加祭祀,而是有事相求。”
不給明姝三人拒絕的機會,她加快語速,“從祖先們躲到這里,幾百年下來,只剩現在的四十幾人了,老婆子我身為村長,實在不忍看到半妖們滅絕,整個村子消亡。”
“因此老婆子我斗膽想請……”
“我不答應。”
明姝語速更快,找準機會打斷她。
狐婆婆一噎,狠狠瞪她一眼,本就不太待見她,現在更是不喜。
冷心冷情的臭丫頭,不愧是修真界的修士。
心中冷笑連連,面上她渾濁的雙眼中泛起淚意,看向寧灼和凌安,“兩位大人先聽聽老婆子的提議……”
話沒說完,凌安后退一步,嗓音平緩溫和,卻透著疏離冷淡,“不必了,我與明道友同為修士,無意摻和你們的事。”
狐婆婆老臉上顯出驚訝之色,“大人你是修士?”
那他身上散發出的妖族血脈威壓,又是怎么回事?
凌安點了點頭,似是看出她的疑惑,取下腰間的玉佩,揚手丟給寧灼,“師弟應該相信我的實力。”
寧灼眉心擰了擰,轉瞬便釋然了。
師兄修為不低,還有底牌,除了那些不愛出門的老妖怪,一般的小妖不是他的對手,無緣無故的,師兄也不會去闖那些老妖怪的巢穴。
即使有意外,也能自保。
他將玉佩收了起來,放出妖力,釋放出一絲絲的血脈威壓,又飛快收起。
僅這一瞬,便也讓毫無妖力的狐婆婆大驚,她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驚叫出聲,好在及時反應過來,撐著手癱坐在地上,就這么坐著不動,等人來攙扶。
畢竟他們剛來到這里,她也被嚇到過,當時他們都十分著急,不僅將她扶起來,連回去的路上,都有那個臭丫頭小心看護著。
等了好一會,沒任何動靜,狐婆婆余光掃向明姝,正要給她個狠厲的眼神,面前籠下陰影,接著是陰惻惻的警告,“阻攔明姝靠近祭祀時,我看你腿腳挺好的,就這一會,怎么動不了了?”
“再倚老賣老,我就讓你弄假成真。”
狐婆婆趕緊低下頭,心中咯噔一聲,暗叫不好,忘了那個臭丫頭勾搭上了這位大人。
干瘦的手撐著地面,麻利地站起來,恭恭敬敬地站好。
“大人誤會了,老婆子我年紀大了,摔倒后腿腳一時使不上力,緩一緩就好了。”
寧灼沒再嚇他,緩了語氣,問道,“你想求我們做什么?”
“老婆子想請大人救救我們。”
狐婆婆很激動,整個人都在顫抖,想撲向寧灼,又懾于威壓不敢。
“我們村子延續了幾百年,從上千人到現在,只剩了四十多人。”
“我們無法修煉,壽命不長,一百二三十歲已經是極限,而這四十多人中,個個年過半百,大半的臨近壽元,而老婆子我更是整個人埋進土里,只差閉眼了。”
“在這貧瘠荒蕪的地方,繼續茍且偷生,等待我們的只有一個個消亡。”
“老婆子我不知道還能活幾天,死了就死了,可其他的半妖呢,他們都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每個都是老婆子我看著長大的,從嗷嗷待哺的小兒,連人形都維持不了,到現在的兩鬢斑白,煎熬等死。”
“我怎么能眼睜睜看著他們一個個死去,看著村子徹底消亡,半妖滅絕!”
“老婆子斗膽請大人救救我們。”
寧灼聽完沉思了片刻,抬眼看她,“怎么救你們?”
狐婆婆表情一僵,根本沒想過這個問題,在她來看,她已經向他們求救了,怎么救難道不是該他們想辦法嗎!
明姝看不慣這老太婆裝模作樣,陰陽怪氣地插話,“你們的宗主大人呢,難道要舍棄你們的宗主大人了嗎?這么忘恩負義和我這個修士有何區別?”
狐婆婆臉色陰沉下來,渾濁的雙目迸射出兇惡的光,猛然挺直脊背,瞪向明姝,“休要將我們與虛偽的修士相提并論,我們半妖有今天的悲慘境遇,全都拜你們這些虛偽狠毒的修士所致。”
明姝無所謂地拂了拂袖口,她仍穿著寧灼給她的侍女服,荼白的顏色雅致又高貴,妖嬈艷絕的眉眼垂下,仿若神女垂眸,沒有對悲慘生靈的慈悲,有的只是淡漠。
那瞬間,狐婆婆恍惚覺得自己成為了那袖口的塵埃,被她輕描淡寫地拂落。
出神間,神女悅耳好聽的嗓音又響起,夾雜著濃濃的譏諷,“你們的遭遇可與修士沒關系,從上千人到現在的四十幾人,不都被你們獻祭了。”
“他們是被放干血,獻給了你們的宗主大人,表衷心而死,可與我們這些修士沒什么關系。”
“老婆子你不要亂扣罪名。”
凌安目光掃向不遠處的石柱,被放干血的半妖尸體還躺在那,烈日暴曬,沒人關心,而聚在一起商量的族群,已經推出了五個獻祭的倒霉蛋。
相較于其他滿頭白發的半妖,那五個被推出來的半妖,明顯要年輕不少,他們身形高大健壯,被幾個矮小的半妖壓著,明明只要他們轉身一甩胳膊,就能擺脫他們的鉗制,卻個個都沒有反抗的意思。
這一幕,凌安腦海中只冒出兩個字,愚昧。
太愚昧了。
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
哪怕將他們帶出去,也只是平白沾惹禍根罷了。
余光掃到隊伍的末尾,兩個女半妖拽著個小矮子,那小矮子掙扎間,露出額頭深深的王字皺紋,凌安記得他,叫虎子,是虎族的純血半妖。
他大步上前,開口道,“我們可以帶走那個叫虎子的半妖。”
狐婆婆下意識拒絕,“不行,那是我們百年內出生的唯一純血半妖,他是要獻給宗主大人的,不能走。”
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挺直的脊背瞬間彎下去,佝僂的背將藏藍的粗糙衣料頂出個凸起,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周身沉悶壓抑,再沒了剛剛的兇狠。
語氣沉緩,帶著深深的疲憊。
“我們村子里的半妖,生來就是要獻祭給宗主大人的,那是他們的命。”
“可宗主大人也不是什么人都要,他只要血脈純正的半妖。”
“每隔五年,三年,亦或者兩年,都要獻祭純血半妖,幾百年下來,從剛出生的懵懂嬰孩,到半大的少年,再到年華正好的弱冠青年,都獻祭干凈了。”
“男妖之后是女妖,女妖滅絕之后,再沒有延續的后代了。”
“虎子是虎族的老來子,誰也沒想到兩人都六十歲還能有虎子,虎子出生后,在五個月時就該獻祭了,是虎族的其他半妖替了他,下次是狼族、狐族……”
“三年前,輪到虎子的父母,至此,村子里再沒有純血半妖,只剩下虎子。”
說到此,狐婆婆嘆了口氣,“老婆子我剛剛已經將話說的很清楚了,希望你們救的是剩下的半妖。”
“大人離開時,將剩下的半妖帶出去,妥善安置,保證他們安全無虞地生活,也算給我們村子留個根。”
寧灼眉心擰死,一時不太明白,她口中的“保證他們安全無虞地生活”是什么意思?是安排他們住處之后,還要供他們吃喝,然后再時時刻刻盯著,保證他們安全、順遂,平靜無波地過完這一生嗎?
這哪是求人啊,這怕不是賴上他了吧!
低頭對上狐婆婆祈求的目光,想想又覺得不太可能,老太婆雖然脾氣壞,但屬實不像這么厚臉皮的人。
眉心舒展,開始思考要怎么安置這群半妖,“妖界殘酷,向來是強者為尊,他們一群沒有修為的半妖,你覺得他們適合待在哪里?”
狐婆婆松弛的臉皮抖動,道道褶皺擠壓,顯出肉眼可見的驚訝,理所應當,“既然是大人將他們帶出去,當然要待在大人的庇佑之地了。”
舒展的眉立刻蹙起,寧灼差點氣笑了,“你的意思是,我將他們帶出去,以后就要負責他們的后半生,不僅要管衣食住行,還要管吃喝拉撒,把他們當祖宗一樣養著,等他們死的時候,還要幫他們收斂尸骨,找個風水寶地葬了唄。”
“難道不該這樣嗎?他們前半生被修士壓迫折磨,好不容易活下來,茍且偷生在這偏僻之地,受盡苦楚,大人難道不該念在同為妖族的份上,讓他們安享晚年嗎?”
狐婆婆站直身體,脊背上的無形大山消失的干干凈凈,目光銳利,與寧灼對視,半點不退讓。
他微抬起下巴,神情倨傲,指尖一動,迸出一絲妖力,打斷她綁頭發的布帶,目光定在她發間的狐耳,薄唇勾起弧度,俱是嘲諷,“同族?一群血脈卑賤的半妖,也妄想與本皇子相提并論。”
視線涼涼掠過那雙狐耳,“純血半妖,你不也是嗎,沒多少日子可活的老東西,獻祭了正好,就是不知道你們的宗主大人會不會嫌棄!”
狐婆婆驚的后退數步,身形搖搖晃晃,噗通一聲直愣愣摔在地上。
明姝眼中流露出好奇之色,快步湊到寧灼身邊,在凌安同樣滿是探尋的目光中,急切地問道,“怎么回事,難道這老婆子在騙你?”
寧灼瞬間變臉,表情柔和下來,向明姝這邊挪了挪,全然不顧凌安愈發冰冷的臉色,得意洋洋地大聲道,“當然,這死老太婆精的很,不止是她……”
下巴揚了揚示意不遠處的半妖們,“那邊的族群中,每個都有三四名的純血半妖,不過那些純血半妖都和這死老婆子一樣,老的快死了。”
說到此處,他小眼神瞥向明姝,愈發得意,“要不是我能感受到每個妖族的血脈,還真要被她騙過去了。”
明姝成功接收到他的眼神,妝似不經意地放下胳膊,寬大的袖袍遮掩下,偷偷拉上他的大手,小指在他溫熱的掌心撓了撓,表示贊賞。
面上,她紋絲不動,表情沒有半分變化。
這一幕,讓凌安稍稍出了氣,師弟再殷勤,不過是熱臉貼冷屁股罷了,還不是和自己一樣不受待見。
凌安斂了心神,掃向不遠處那群半妖,輕松找到幾個“老的快死”的家伙。
“活得久,在族群中地位高,掌握話語權,自己怕死不敢獻祭,就讓族中小輩去死。”
“滅亡也是必然。”
他下了決斷。
收回目光轉向寧灼,“虎子走了,下次半妖們就會逼他們獻祭,虎子留下,半妖們被你帶走,獻祭了虎子,之后記不記鐵翠宗宗主的恩情,獻祭不獻祭,還不是由他們自己決定。”
明姝斜他,“你就是死老太婆找的冤大頭。”
余光不由瞥了下凌安,心想,果然不愧是丹宗培養的下任宗主,心思深沉,一下就猜到狐婆婆的打算,將人家扒了個底朝天。
狐婆婆從地上坐起,來不及拍去衣服上的塵土,枯瘦的雙手拍地,直呼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