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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子我一心想著村子,若是村子里的半妖滅亡,老婆子我就算死也無顏面對祖先,這才求大人救救他們,哪能想到這么深……”
“況且我們躲在這偏僻之地,幾百年都沒與外界接觸過了,心在黑能黑得過那群修士?他們自古就愛以己度人,然后栽贓陷害,消除異己,這都是他們慣用的手段,大人不要被他騙了。”
“我們與大人是同……”
話到嘴邊,戛然而止,變為“半個同族,我們與大人的關系更親近,大人更應該相信老婆子我啊。”
寧灼根本沒聽清狐婆婆說了什么,他全部注意力都在掌心,她那幾下輕柔的抓撓,像根羽毛在騷弄他的心,帶著明晃晃引誘,腦海中不由地想起昨晚的旖旎場景,目光逐漸渙散,看似在遠處,實則落在她紅潤的唇上,今晚事了,不知道有沒有機會……
明姝和凌安只以為他在思考,也不打擾。
同為修士,兩人立場一致,共同與狐婆婆對峙。
“死老婆子真會套近乎,寧灼不認你們這些同族,就攀扯到半個同族,真要說起來,不過就是流著點雜毛獸的血罷了,都能說與他關系親近,那整個妖界的妖怎么算?豈不都與他沾親帶故?”
“寧道友說的沒錯,論血脈,妖界眾妖與寧師兄的血脈更近,論關系,我與寧師弟相識幾十年,得他喊一聲師兄,怎么也比你更親近。”
兩人一唱一和將狐婆婆說的臉色難看,再也裝不出來那副可憐模樣,咬著牙,仇恨地瞪著兩人,恨不得撲上去咬下一塊肉來。
“我有什么錯……”
“我這一生,受盡折磨,吃盡苦頭,臨死前還要被一群累贅,為了莫須有的恩情,放干全身的血,痛苦死去,不得善終。”
“我不甘心。”
“我只想甩開這群累贅,安詳地死去。”
“我有什么錯?”
她仰頭嘶吼,直直倒在地上,雙眼凸出,似要穿過那輪烈日,對上掌控這片天地的無形存在。
大口大口地喘氣,低聲喃喃。
“這般境地,我也費盡心思為他們安排后路,并沒有對他們不管不顧,身為村長,我問心無愧。”
寧灼嘖嘖出聲,明姝連連鼓掌。
凌安瞧了兩人一眼,突然覺得很是般配,當即決定,等離開妖界后,立刻將兩人的事告訴師尊,讓師尊趕緊去劍宗提親,昭告天下,將兩人鎖死,省的禍害他人。
視線移回地上的狐婆婆,淡淡提醒,“那邊的族群早就挑好獻祭之人了,再耽擱下去,天都黑了。”
話音落下,狐婆婆哧溜一下從地上爬起來,將凸出的眼珠按回去,揉了揉,冷冷掃三人一眼,扭頭走了。
明姝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生出幾分擔憂,“她該不會道德綁架不成,報復我們吧?”
寧灼挑高了眉梢,似笑非笑,“怕什么,不過一群毫無修為的半妖罷了,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什么陰謀詭計都是小打小鬧。”
這話十分耳熟,再看他那表情,明姝一時拿不準是不是笑話自己。
她可沒有說過這種話,只是在心中想想而已,他又不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蟲,怎么可能知道她的想法,所以,這肯定與自己沒關系。
明姝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去看遠處的祭祀了。
狐婆婆麻利地指揮半妖們綁人,將五個選定的半妖挨個拖到石柱旁,大概是心甘情愿的,割開他們的手腕時,都安安靜靜,并沒有反抗,甚至主動將手腕按在石柱上,鮮血慢慢流出。
太陽西斜,陽光的炙熱感消退很多,空中有小風吹過,帶來絲絲的涼意,吹散陽光留下的余溫。
往年的祭祀,都是在上午舉行,最晚不會超過正午,而現在都下午了,再過一個時辰太陽就落山了。
狐婆婆表情明顯急切起來,隨手指了幾個人上去,粗魯拽著五個半妖的頭發按在石柱上,撫開汗濕的頭發,露出脖子,刀刃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連上面斑斑的銹跡都清晰可見。
其中三個半妖驚恐地開始掙扎,卻被人牢牢按住,隨著刀刃落下,摩擦皮膚,割開皮肉,隨之而來是劇烈的疼痛,他們甚至能感覺到刀刃上的銹跡在摩擦中脫落,粘在血肉上,被碾壓著刺入其中。
凄厲的慘叫接連響起,一聲接著一聲,逐漸微弱下來,直到徹底被隔壁的騷亂覆蓋。
余下的兩個半妖很順從,按壓的人沒用全力,沒想到刀子剛要落下,他們驟然奮力掙扎,一時不查,竟被他們掙脫了。
正值壯年的精壯半妖,力氣又大動作又兇,被五六個人圍追堵截,根本捉不住,場面僵持住了。
狐婆婆聳拉的眼皮一掀,渾濁的雙眼迸發出兇狠的光,指著兩個反抗的半妖,“竟學會了修真界那群虛偽狠毒修士的做派,忘恩負義,貪生怕死,對宗主大人不忠者,不必留情。”
隨著她話音落下,觀望的半妖們一股腦沖上去,臉上滿是憤恨、鄙夷,揮舞著拳頭,狠狠地朝他們身上打,兩人很快被人群淹沒,再沒了反抗的動作。
眾人七手八腳地將兩人拖出來,抬著他們丟向石柱,旁邊早有半妖拿著刀準備好,對著奄奄一息的人,狠狠刺下,一刀接著一刀,鮮血噴濺,趕忙將人翻過去,讓石柱全部吸收。
對宗主不忠的叛徒,就該狠狠懲罰,舉刀的人臉上滿是惡意,故意將刀旋轉折磨他。
聽著他發出微弱的呻吟聲,心中盡是快意。
旁邊的半妖心中怒意難消,對著渾身鮮血的人,狠狠踹上幾腳,直到聽到咔擦的骨頭碎裂聲,才吐出口濁氣。
空氣中飄散著濃郁的血腥味,太陽下耀亮的光,仍驅不散眼前黑暗殘忍的一幕。
明姝三人不約而同地冷肅了神色,修士殺人多干凈利落,妖族相斗雖然血腥,卻只為生存資源,像這樣的虐殺,是毫無人性的野獸行為。
一群披著人皮的野獸。
沒有再救的必要。
寧灼閉了閉眼,不忍看眼前同族相殘的場景,心中卻明白,這種場景早已經上演了成百上千次。
七個石柱很快吸滿了鮮血,漆黑的柱身泛起紅光,雜亂的線條像活了一般,旋轉扭曲,帶動石柱顫動,大地震顫,發出轟隆隆的巨響。
地面溢出黑色的魔氣,纏繞在石柱周圍,一點點地將它從泥土中拔出,扭動的線條倏然停止,像嘴巴一樣張開,吐出濃郁的魔氣,魔氣沖天,石柱拔地而起。
七個石柱各占一角,像打開了某種通道,地面源源不斷地冒出魔氣,魔氣涌動翻滾,漸漸凝實一個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晃動扭曲,看起來格外脆弱,似乎下一秒就要咔擦碎裂成一塊一塊的。
不禁讓明姝想起了靈山秘境中進入的奇怪地方,碰到的奇怪魂體,仔細看看,兩道魂體的長寬還有些相似,若是那眼神不好的,估計要將兩個認成一個了。
魔氣逐漸稀薄,一股難以言喻的陰冷之氣彌散開來,如附骨之疽,讓人禁不住狠狠打個寒顫。
人影徹底凝實,緩緩轉過身,顯出真面目。
那是一張過于清秀的臉,陰柔、娘氣,沒有半點陽剛之氣,如果不是那人束著冠,明姝還以為是女子。
似是察覺到明姝的視線,那人抬眼望過來,眉心微蹙,顯出幾分嬌弱可憐,癟了癟嘴,幽怨地瞪她一眼,收回了視線。
明姝一瞬間以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再看過去,那人垂眼正看著地面的半妖。
果然,剛剛就是眼花了。
寧灼注意到她的異樣,歪頭靠近,“怎么了?”
明姝搖了搖頭,順便伸出根纖白的手指,抵著他的腦袋,將人推遠。
那人耳朵動了動,下一瞬突然抬頭望過來,對上寧灼的視線,陰冷之氣鋪面而來,像條巨蛇纏繞他整個人,試圖鉆入他的身體,卻在貼近他皮膚時就散了。
恨,這人恨他。
寧灼心中詫異,快速過了遍記憶,再次確認自己不認識他,可他恨不得將自己生吞活剝的眼神……
手肘拄了下明姝,低聲問她,“你認識這人嗎?”
明姝皺起柳眉,有些遲疑,“不……認識……”,立刻又改了口,“有點眼熟。”
“像我在靈山秘境中遇到的,那個讓我幫他找阿姐,卻白嫖,沒有給任何報酬的魂體。”
寧灼也跟著擰起了眉,“這么小氣的嗎?”
明姝連連點頭,寧灼頓時恍然大悟,“肯定是你不愿意幫他,他記恨上你,看我和你一起,連帶著我也恨上了。”
明姝深覺他說的有道理,正打算附和一下,那人視線愈發兇戾,隱有血光閃過,恨不得沖上來殺了寧灼。
“你竟與阿姐說我壞話,這么多年過去,你還是一樣卑鄙。”
“妖品低劣,妖族就應該將你逐出妖界。”
目光移向明姝,陡然柔和下來,“忘了阿姐現在是修士了……”再看向寧灼時幸災樂禍起來,“你竟然也跑到修真界去了,該不會真的被逐出妖界了吧,真是太好了。”
他露出笑容,眉眼舒展,陰柔的面容褪去陰霾,更顯嬌弱,惹人憐惜。
看的明珠驚嘆不已,心中直嘆,竟然和小師妹是一掛的,早知道帶小師妹過來了,讓兩人比比,看誰更可憐。
寧灼上下打量他,嘲諷道,“你高興的太早了,我沒有被逐出妖界,也不可能被逐出妖界。”
“況且,就算我被逐出妖界,也比你這非人非妖,半男不女的怪物強。”
完了,薄唇一勾,十分禮貌地朝他笑了笑,“冒昧問一下,你是男的吧?”
那人被氣的捂住胸口,周身溢出絲絲縷縷的黑色魔氣,魂體搖晃扭曲,裂紋從腿部快速蔓延向上,眨眼間到了腰部,他臉色大變,再也沒了嬌弱可憐,陰冷籠罩,暴虐可怖,轉身看向地面跪倒的半妖們,“尸體呢?”
狐婆婆趕忙指了指石柱旁邊,那里堆放著六具半妖的尸體。
這片刻的功夫,裂紋已經蔓延到他脖子,脖子以下早已沒了翩翩的軀體,只有一片翻滾的黑色魔氣,一顆頭顱懸在魔氣之上,迫不及待地朝著尸體的方向張開嘴,魔氣從他口中竄出,鉆入尸體內,拖拽出六道透明的魂體,魂體扭曲拉長,盡數被吞下。
詭異的場景,讓明姝起了雞皮疙瘩,她戳了戳胳膊,向寧灼身邊擠了擠,他身有鳳炎,體溫一直都比正常人高,身上帶著高溫蒸騰后的清冽氣息,此時聞著這熟悉的氣息,無比的安心。
凌安不知道什么時候也靠了過來,擰眉打量兩人,溫潤的面容劃過不贊同之色,很快變為凝重,“聽這魂體的話,他似是與你們相識?”
兩人動作一致地搖頭,“不認識”“沒見過”。
下一瞬,寧灼拉住凌安的衣袖,將人往前拽,兩人飛快躲到他身后,“師兄,你對付魂體有經驗,還有底牌,你先上探探他的虛實。”
明姝贊同地點頭,“你去問問,這個魂體是不是鐵翠宗的宗主,如果是,咱們就好商量了。”
凌安表情龜裂,甩開寧灼的手,冷漠質問,“都互相冷嘲熱諷過了,你們明明與魂體更熟悉,更能說的上話吧,難道不該你們去?”
銳利的視線掃向明姝,她立刻縮著腦袋后退,“我不行,我是劍修,打打半妖還行,對付不了這種沒身體的魂體。”
視線一頓,移向寧灼,后者立刻板起臉,嚴肅道,“明姝對付不了魂體,我得保護她。”
凌安沉默了,片刻后,認命地上前,召出青銅小鼎,將兩人擋在身后,沖不遠處的魂體道,“閣下可是鐵翠宗的宗主?”
魂體已經凝實了,他揮了揮衣袖,自覺風度翩翩,“我是,你是哪位?與阿姐是什么關系?”
凌安避而不答,掃了眼地面跪倒一片的半妖,追問,“鐵翠宗的宗主,當年你耗盡心力將這群半妖從修真界救出,尋到此處偏僻之地安置,帶他們躲避,救他們于水火,又為何以恩情要挾,讓他們以這種殘忍的方式獻祭?”
他掀起眼皮,上下打量凌安,小聲嘀咕,“不是阿姐喜歡的類型。”
神情舒展,再看他順眼不少,也有心情回答他的話,“當然是為了讓他們獻祭,吸取他們的神魂壯大自己啊!”
他臉上顯出訝然,詫異反問,“不明顯嗎?”
“我救他們就是為了神魂之力,不然我干嘛費那么大的功夫救他們?要知道我一個魔,隱瞞身份在修真界行走,可是冒著生命危險呢。”
凌安神情愈發凝重,“你是魔?”
鐵翠宗宗主更驚訝了,他揮了揮手,帶出一片黑色魔氣,好像在說,你眼瞎嗎?
凌安尷尬、沉默,第一次見這么坦誠的魔。
仔細想想,他貌似也沒見到過幾個魔,修真界與妖界關系不好,與魔界更差,而且千年前的兩界之戰結束,妖界和修真界反過來與他算賬時,貌似也只死了個下任魔王繼承者,沒來得及收拾它,它們自己倒是出了內亂,魔王死了,一眾皇子皇女都死絕了。
魔界周圍不知什么時候出現了一層結界,將它隔絕起來,外人不得進,內部無魔能出來。
因此,除了那些遺留在修真界的魔,修真界是幾乎無魔的狀態。
是以,他還真沒見過幾個魔,或者見了也認不出來,畢竟敢孤身來修真界的,定是一方大能。
“我名玄樂安,都死了快一千年了,你喊一聲前輩就行,不必鐵翠宗宗主的叫,我實在不愛當什么鐵翠宗宗主。”
玄樂安是個善解人意的魔,嗔怪地瞪他一眼,“鐵翠宗宗主,聽著多生分。”
刻意拉長的尾音,又嬌又柔,像親昵地責怪情郎一樣,給凌安嚇得身體抖了抖,忙將青銅小鼎擋在身前,才悄悄松了口氣。
惡作劇很成功,玄樂安輕笑了聲,解釋道,“你和阿姐一起,看著關系應該不錯,我是看在阿姐的面上才讓你喊聲前輩的,你可別想歪了。”
凌安再次沉默下來,轉身問明姝,“你真的不認識他嗎?或者你們曾經見過,你把他忘記了?”
說著目光在明姝的臉上審視一圈,腦洞大開,“或者這人曾經是你的追求者,對你一見傾心,但你根本瞧不上他,對他也沒什么印象。”
明姝無語,沒看出來凌安這人看著穩重,竟然能想的這么離譜!
“這人都死了上千年了,我那時還沒出生,怎么對我一見傾心……”
話鋒一轉,“不過我確實可能之前見過他。
“在靈山秘境中,我無意中進過一個奇怪的地方,在那里遇到過一個扭捏的魂體,不肯露出真面目,也是口口聲聲喊我阿姐,我當時沒在意,只以為他想讓我幫他尋人。”
“現在看來,這可能是一個魂體。”
“除此之外,我真的沒見再過他了。”
在凌安擰眉沉思時,又補充道,”所以這魂體口中的阿姐,肯定不可能是我。”
兩人竊竊私語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玄樂安耳中,他激動地大喊,“是你是你,就是你,阿姐,你別否認了,我喊得就是你。”
兩人表情一滯,隨即對視一眼,明姝輕咳了聲,轉身面對玄樂安。
“好,你說我是你的阿姐,有什么依據?”
“你都是千年老魂了,我一個不到百歲修士,怎么當你的阿姐,你這話自己都不信吧。”
玄樂安情緒平穩下來,仰頭看天,看地面的半妖,就是不看她,聲音弱弱,“我沒騙你,只猜到你轉世到了修真界,誰想到你還能和妖族的那小子摻和一起。”
那小子,寧灼擠開兩人站出來,滿臉不忿,“說什么呢,我們遇見明明是命中注定。”
“族老爺爺都算好的,要不然我怎么可能跑去修真界。”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