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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太陽西斜, 天邊出現紅澄澄的晚霞,荒蕪的地面染上橘色,褪去幾分蕭條冷肅。
明姝看了看天色, 再有半個時辰,天地間最后一絲光明便會消失, 正式進入黑夜。
她不知道玄樂安到底是什么東西, 但在夜間,魂體總比他們有優勢。
因此眼下要速戰速決。
推開礙事的寧灼, 明姝臉上浮現冷意,看向玄樂安,“靈山秘境中, 你是故意放出珠珠?”
“你知道她記憶不全,以魂玉為餌,按照我貪財的性子,必定會幫她尋鐵翠宗。”
“但你又為何能確定,我一定能找到鐵翠宗,一定會來到妖界, 來到此處見你?”
玄樂安眉目籠上魔氣,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到一聲幽幽嘆息, “阿姐還是這么聰明,一猜就猜到是我故意引你來的。”
他突然笑開了,魔氣散去, 陰柔的面容靈動可愛,像撒嬌一般,朝她俏皮一笑,“至于我為何會篤定阿姐會來, 當然是因為鐵翠宗只在妖界有記載了。”
“我早就將修真界關于鐵翠宗的記載毀了,知道的人也殺了。”
“阿姐只能到了妖界,才知道哦。”
“我謀劃了這么多,就是為了早早見阿姐一面呢。”
笑容越發明媚,眉眼卻逐漸染上陰冷,雙眸中的魔氣濃重到將整個眼染成一片漆黑,魔氣翻騰,他在顫動,因為激動的顫動,“不過阿姐竟沒猜到全部。”
“你棋差一招呢!”
他似乎在說鐵翠宗的事,又似是在說其他。
明姝似懂非懂,決定干脆不想,轉而看向不遠處跪倒一片的半妖,自從玄樂安被召出,他們就恭恭敬敬地跪著,足足跪了一個多時辰,對毫無修為的他們來說,不亞于酷刑。
那些頭發花白的老家伙,甚至撐不住,整個身體趴在地上,狼狽地將臉栽進堅硬的地面。
明姝內心毫無波動,指著他們繼續問玄樂安,“圖謀神魂之力就罷了,為何要以這么殘忍的方式?”
玄樂安輕飄飄掃向石柱旁,看到了面目全非的尸體,恍然大悟,“你不說我都沒注意到,我就說珠珠一個圓潤可愛的小孩子,怎么能成那副鬼樣子了……”
他攤了攤手,“我可沒讓他們干這種事,獻祭是當初我救他們的報酬,我早和他們祖先說好了,至于這種情況,大概是有些半妖想忘恩負義吧。”
他語氣加重,帶上幾分陰森,“阿姐可別說我做事狠毒,我救他們祖先時,他們可是跪在地上磕頭,口口聲聲說愿意為我赴湯蹈火,粉身碎骨呢。”
“我不過是將他們的承諾當了真,并讓他們實現而已。”
“真算起來,他們也不虧,不僅逃離了修真界,重獲新生,還平穩地度過了下半生,有了子孫后代。”
明姝默了默,這真相,聽著著實可笑。
好一會,她低低出聲,“珠珠呢?你為何獨獨留下了她?”
玄樂安眉目籠上幾分愁緒,輕嘆了口氣,“她是我救的第二個半妖,我救下她時,她還是個嬰孩,差一點就被妖獸吃掉了。”
“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她長大,將她看做半個女兒,怎么忍心看她完全消散,所以只吸取了她大半的神魂之力,削去她那些不好的記憶,將她帶到身邊。”
“鬼域幾百年的漫長時光,有她陪著,我也能熬下去。”
“鬼域煎熬幾百年,你引我到這里,真的只為見過一面?”
明姝目光倏然銳利,周身浮起道道劍氣,穿過層層魔氣,射向玄樂安。
他抬起袖子輕輕揮了揮,劍氣散去,露出森森白牙,大笑起來,“當然不是,我是為了見你,但不是見現在的你……”
凝實的魂體裂開道道細縫,砰地一聲炸開,魔氣鋪天蓋地涌出,沖天而起,七根石柱劇烈地搖晃,無聲地被魔氣吞噬。
天空被染成濃墨一般的黑,魔氣翻滾沸騰,割裂空間,漸漸拉出一條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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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明姝,從小被人遺棄,據撿到我的阿嬤說,她去醫院看望丈夫,路過后街時隱約聽到小孩哭聲,循聲打開垃圾桶時,看到了里面凍得渾身青紫的我,幸好那時是季春將夏,天已經有點熱了,我才沒被凍死。
她說我看到她立刻就不哭了,咧開嘴朝她咿咿呀呀地笑。
剛出生沒多久的嬰兒都皺巴巴的,像個丑猴子,而我全身干干凈凈,眼皮上下滾動,慢慢睜開眼看向她,烏黑的眼珠干凈透亮,不帶半分雜質。
那一瞬間,她好像什么煩擾都沒有了,她的世界平靜安寧下來。
于是,她將我抱回去了。
阿嬤的丈夫因公受了重傷,沒等她將這個好消息告訴他,他就沒了。
阿嬤悲痛欲絕,好在她們還有個兒子,有個念想,她才勉強撐過去,可兒子子承父業,沒過幾年,兒子也沒了。
阿嬤徹底瘋了,每天渾渾噩噩,有時忘了喂我,有時又像丈夫兒子都在一樣,對著空氣絮絮叨叨,勉強將我養到十歲,那一天她突然清醒了,我放學時,她已經做好了飯,仔仔細細地將過往講給我聽。
下午我放學,剛到巷子口,就聽到有人說我可憐,仔細一聽,原來阿嬤死了。
我徹底成了孤兒。
沒關系,我本來就是被父母拋棄的孤兒不是嘛,這對我沒什么。
我開始四處打工,因為年齡小,每次都得像狗一樣,跪下求人家雇傭我,不過這也沒關系,等我長大了就好了。
我從小長得漂亮,漸漸長開了,更是時常被人罵狐貍精、生來就是勾引人……,很難聽,但沒關系,我當做聽不到就好了。
我越來越沉默,還故意留了長長的劉海,遮住臉,可這個世界變態多的要死,總有那些火眼金睛的變態,透過她厚厚的劉海,看穿她的美貌。
你越躲,他越得寸進尺。
于是我學會了反抗,學會了大聲的哭訴,將那些變態偽善的臉皮狠狠撕下來,暴露他們的真面目,再狠撈一筆,彌補自己。
后來我將劉海了梳上去,露出漂亮的臉,故意招搖過市,吸引變態,然后再在大庭廣眾之下,揭穿他們。
美貌是我手中的利器,無往不利。
因此大學期間,在我接連送了幾位學長學弟進局子之后,沒人再敢招惹我,我的惡名傳播開來,畢業后也沒人敢聘用我。
我只能進入一家普普通通的小公司,做著平淡枯燥的工作,拿著聊勝于無的工資,生活困苦拮據,但餓不死。
每天最幸福的便是下班后,坐在飯桌前,吃上一口溫熱的飯菜,飯后再來塊甜膩的蛋糕,感覺生活的苦都被沖淡了。
可幸福的前提是每天天不亮就要趕去菜市場,與菜市場大媽進行唇槍舌戰,而后進行一番手腳上的博弈,搶奪先機,挑出菜里面的王者。
大概是好事做太多了,被人懷恨在心。
過馬路時,不知道被誰推了一把,撞上了迎面而來的車,無了。
閉上眼睛的那一刻,我內心瘋狂吶喊,如果有下輩子,我一定不會再這么勇,每次都正面硬剛,而要學會背后陰人。
意識恢復時,明姝最先感受到的是痛,手腕劇痛,像被人割爛了,而后是身體的極度虛弱、發冷,讓她忍不住渾身發抖。
“阿姐……你醒了阿姐,你終于醒了。”
耳邊傳來小孩的抽噎聲,接著脖子下繞過一條細弱的胳膊,小孩憋著氣想將她扶起來,可力氣太小了,剛將她拖離地面,一個泄氣,噗通又將她摔在地上。
那瞬間,明姝神智都渙散了,差點再死一遍。
她緩過來,眼睛都沒睜開,先開口阻止他,“別……別動我。”
艱難地睜開眼,對上一雙滿含驚喜的眼睛,“阿姐,你真的醒了,我還以為你再也醒不過來了。”
明姝沒力氣說話,眨了眨眼,算是回應了。
卻見小孩慢慢咧嘴笑了起來,露出潔白的小牙齒,眼中蒙上一層淚意,激動地顫抖,“阿姐,你醒了就好,我們終于不會再過這種日子了。”
淚水漣漣,一滴滴滴在明姝臉上,她想開口安慰他,一滴眼淚突然砸在她眼皮上,她下意識閉上眼睛,沒發現他眼中露出的除了激動,還有赤裸裸的野心。
緩了這么一會,明姝覺得力氣恢復了一點,她手撐著地面,想坐起來。
“我沒事。”
小孩立刻扶她,兩人努力之下,明姝成功坐了起來。
她看向小孩,面黃肌瘦,小小一團跪在地上,隱約可見凸起的骨頭,可那張小臉卻是精致無比,讓明姝一時分不清他是男是女。
腦袋沉重,關于眼前這個孩子,沒有任何記憶。
張了張嘴,想告訴他,她的阿姐已經死了,她不是她的阿姐,可這么小的孩子,如果她不管,肯定會死的。
占了人家的身體,替她好好照顧她的親人,就像當年阿嬤養她一樣,當做報酬了。
她閉了閉眼,虛弱道,“阿姐這是怎么了?怎么什么都想不起來?”
小孩很聰明,聽出了她的話外之音,立刻解釋,“阿姐你忘了,這個時間,我該去大皇兄宮里,讓他打罵出氣了,不然我們連每天的一個饅頭都沒得吃了。”
“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么,我一回來,沒見到阿姐,就來這里找你。”
“我們以前經常偷偷出宮,來這里玩,這里是我們兩人的小秘密。”
“我以為阿姐你在這里等我,來了卻發現阿姐你躺在這個奇怪的圈中,手腕流著血。”
“我還以為阿姐你死了呢,還好你醒來了……”
他抽噎了幾下,小小聲道,“再過幾個時辰三皇姐二皇兄她們該過來了,她們都有母妃撐腰,外祖家都是魔界的大官,如果看不到我們,肯定會生氣的。”
“往常都是打罵一頓,生氣了說不定要打死我們。”
“阿姐,我不想死……”
他低著頭,聲音恐懼中夾雜著不甘,“我想著活著,活著向他們報仇,將這些年阿姐受的折磨,千倍百倍地還回去。”
明姝心生同情,深吸口氣,抬起虛軟的手臂,摸了摸他的腦袋。
“不會的,你不會死的。”
“阿姐會幫你的,幫你千倍百倍地報復回去。”
環顧周圍打量環境,沒注意到小孩霎時亮起來的眼,似是不確定地追問,“阿姐,你真的會幫我嗎?”
“嗯嗯。”
明姝敷衍地哼了兩聲,根本沒注意到小孩的異常。
周圍是荒蕪焦黑的土地,間或有漆黑的石頭露出地面,崎嶇不平,不遠處是連綿聳立的巨石,形成包圍狀,將這里呈圓形包圍起來。
她坐在最中間,以她為中心,向四周蔓延出奇怪的線條,腕間劇痛,皮肉被深深割開,有血冒出,還未滴落,就被無形的力量拉扯,落入那些線條中。
焦黑的泥土被鮮血浸透,顏色更深了,落入的血珠像引起沸騰的最后一滴水珠,霎那間泥土咕嚕嚕鼓起,逐漸膨脹起來,形成一條條脈絡一樣的東西。
脈絡以她為中心蔓延開來,形成繁復的圖案。
那圖案并不完整,散發出不詳的光。
看起來像什么禁忌陣法,結合小孩的話,能猜出兩人的處境。
這具身體之前大概是想獻祭自己,召喚出什么東西,幫助兩人改變眼前的處境,活下來。
可惜放光了身體里的血,失敗了。
反而便宜了她。
她命不該絕啊……
這一世,她一定要學會茍,學會在背后耍陰謀詭計,做一個陰險狡詐的小人。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眼下怎么離開這里。
明姝扭頭看向小孩,“阿姐以前沒用,只能用這條爛命幫你,可你也看到了,我失敗了,還失去了所有記憶,只留下一口氣。”
說著,重重嘆了口氣。
“我們先回家,你將以前的事情都和阿姐說說,我再想想有沒有其他辦法。”
小孩年齡不大,正是天真無邪的時候,聽到此沒有任何懷疑,乖順地點了點頭,扶著明姝,艱難地站起來。
路途中,明姝知道了,眼前這個扶著自己的小孩是自己的弟弟,叫玄樂安,兩人并不是親生姐弟,他是這具身體的母親撿的,他當時光溜溜地躺在魔宮偏僻的水池邊,半個身子浸在水里。
小小的嬰兒渾身青紫,涼的嚇人,是這具身體的母親將人捂在懷里,用自己的體溫暖了兩個時辰,才將他救活。
可自此他也留下了后遺癥,明明都是原身母親喂養長大,他的身體卻很差,隔三差五就會病一場,命運多舛,原身母親便給他起名安樂,寓意平安喜樂,希望他能平安長大,余生皆是喜悅快樂。
而原身,玄明姝,本來想取明珠,掌上明珠之意,可沒有修為、地位保護的明珠,只會引人覬覦,遂改為明姝,希望她成為像明珠一樣美好的女子。
而這具身體的母親,本是魔宮一名普通的宮侍,在一個漆黑的夜晚,被人攔在長廊上欺負,恰巧碰上被外戚威脅,怒火滔天的魔王,于是被當做出氣筒抓著發泄折磨了一番。
奄奄一息活了下來,卻發現自己懷孕了。
魔王濫情花心,后宮嬪妃無數,膝下更是有五十多個兒女,一個小小宮侍而已,更連記都不記得了。
她仍舊每天做著服侍人的活,而那些嬪妃卻處處刁難她,日子愈發艱難,到了她出生時,她躺在破敗的房間,耗盡精力生下她,身體破敗,加之玄安樂身體不好,她經常到處求人,想盡辦法給他買藥治病,沒幾年就油盡燈枯,去世了。
魔界以實力論尊卑,修為、地位、權利,沒有血脈親情,更沒有憐惜同情。
一個宮侍的女兒,哪怕是魔王的第五十三位公主,在一眾出身高門的嬪妃中,沒有半點依仗,只能淪為底層任人欺凌的存在。
而她,玄明姝,和小可憐玄安樂,在一眾皇子皇女的欺凌中艱難地活到了現在。
聽完這些的明姝,腦海中出現了一個大大的慘字,慘,真是太慘了。
由不得她再多想,僅存的一點力氣用完了,眼前陣陣發黑,大量失血讓身體發冷,全靠咬牙硬撐,才沒將全身的重量,壓到玄安樂身上。
玄安樂也累壞了,呼呼喘著氣,瘦小的身體顫顫巍巍,扒開宮墻邊一處密集的雜草,露出堪堪能通過一人的洞口。
他用力將明姝拖到洞口處,小臉憋的通紅,深深呼出口氣,然后一咬牙,將她向洞口推去。
好一番折騰,成功將明姝拖出了洞口,明姝恢復了幾分力氣,玄安樂反而力竭了。
他躺在地上,小臉沒有半點血色,黃中發黑,像即將枯萎的樹苗。
明姝嚇了一跳,趕忙爬起來去看他,“安樂安樂,你怎么了,哪來不舒服?”
剛來就把人家弟弟累死了,明姝都不敢想,原身要是知道了,會不會氣的活過來。
玄安樂眼皮動了動,胸口有了起伏,聲音小小,虛弱的幾乎要聽不到,“阿姐,我沒事。”
“我從小就身體不好,是我拖累你了。”
明姝趕忙安慰他,“怎么會,阿姐從來不覺得你是拖累,幸好有你陪著阿姐,不然我一個人真的在魔宮中活不下去。”
玄安樂一愣,突然睜開眼抱住了明姝,將腦袋埋進他的懷中,吸著鼻子,“你真好啊,阿姐以前從不會和我說這樣的話,她只會抱著我哭,說那些人怎么欺負羞辱她……”
懺悔、愧疚……連累自己和她一起被欺負。
真懦弱、無用啊~
明姝摸了摸懷中的腦袋,將他干枯的頭發一點點順好,“以后不會了,阿姐會保護你,不會再讓那些人欺負你了。”
兩人互相攙扶著回到破敗的小院,這是原身的娘死去后,魔王賞賜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