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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明姝換了身新衣服, 是一襲鑲金暗紋的黑袍,金紋腰帶束起纖細的腰身,掩住過于單薄的身形。
她身形不低, 站在近侍身邊,與他差不多一樣高, 脊背挺的筆直, 像寧折不彎的堅韌青竹。遠遠看去,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能看到她與純黑袍子形成強烈反差的白皙膚色,尊貴中透著幾分肅殺之氣。
魔宮大門前,站著寥寥幾名宮侍, 見她過來,上前傳達了幾句魔王的鼓勵,大皇女、大皇子的人送了幾件護身的法器。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就是個靶子,代表魔族的皇權罷了,根本沒有半分實權。
應付完所有人, 前方是迎接他的魔族將軍,魔圖,像他這種掌握魔族軍權的人, 自然送了女兒到魔王后宮,當做眼線,時刻監督魔王的一舉一動。
至于這次推五十三皇女出征的緣由, 他早就一清二楚。
明姝向他點了點頭,“勞煩將軍等本皇女了。”
魔圖沒說話,上下打量她一番,冷哼一聲, 算是回應。
“皇女,我們該出發了。”
嘴上提醒,然人早就轉身大步走了。
人在屋檐下,明姝是個識時務的人,她沒有絲毫不忿,淡定地追上魔圖,跟在他身后。
踏出魔宮正前門時,他停住腳步,低頭恭敬地退到一邊。
明姝正要詢問,抬眼便看到遠處整裝待發的魔衛,個個身穿漆黑的魔甲,周身繚繞黑色的魔氣,頭頂犄角,面目猙獰,兇神惡煞。
“皇女,請上轎。”
魔衛最前方立著一方轎攆,轎攆漆黑如墨,材質與魔衛身上的魔甲十分相似,四角掛著鈴鐺,上面雕刻了繁復的圖案,空中拂過一陣清風,鈴鐺叮鈴鈴作響,聲音清脆悅耳,恍然間讓人神智都清明了。
明姝抬起腳,努力壓抑著內心的驚懼,面無表情地踩上轎攆,抬轎的魔衛立刻伸出手掌,“皇女大人小心。”
剎那間,她甚至能看到魔衛青黑的膚色,掌心的紋路雜亂,布滿整個手掌,掌面粗糙又厚,蒲扇般大,不像人的手掌,更像猛獸鋒利的爪子。
在魔宮中見到的大皇女等人、近侍,哪怕剛剛的魔圖將軍,外形都與人沒什么差別,最多身形魁梧高大罷了。
而這一刻,她終于意識到,魔族確實不是人。
快速回過神,將手指搭在魔衛的手臂上,輕輕借力踏上轎攆,已經有其他魔衛掀開了帷簾,她徑直進去,坐在矮桌后,靠著軟榻。
魔衛放下帷簾,便聽到魔圖將軍大喝一聲,“出發。”
轎攆被抬起,伴隨著魔衛沉重整齊的腳步聲,穩穩地向前走。
她端坐了不到半分鐘,立刻萎下脊背,端著實在太累了,摸了摸肚子,有點餓,她掀開寬袖,伸長胳膊去夠矮桌上的吃食,一盤盤黑乎乎的東西,不知道是什么。
她拿起就往嘴里塞,嚼了兩下,眼睛猛然亮了,別看著東西長得不好看,還挺好吃的。
口感松軟甜香,和小蛋糕的味道差不多,就是甜度差了點,不夠膩,但足夠填飽肚子了。
吃急噎了點,給自己倒杯茶,茶水青色泛著黑,她嘗試喝了一口,嗯,有點發酸,像泡了酵子粉,很獵奇的味道。
就著黑黑的小蛋糕吃,又甜又酸,很開胃。
明姝一口氣吃了兩盤,喝了半盒茶水,感覺肚子撐得不行,伸展開腿腳,往后一靠,閉上眼睛就是睡覺。
這日子,爽歪歪。
可惜享受不了多久了。
管它呢,及時行樂,能咸魚就咸魚。
小睡了一會,明姝一咕嚕坐起來,打坐修煉。
她現在只會吸收魔氣,完全不會招式,也不知道怎么打架,更不知道修為漲沒漲,怎么樣算漲修為了,一竅不通,可不久就要上戰場了,她這個皇女,就算坐陣后方,也肯定會被敵方當做靶子,想盡辦法殺掉。
很慌!
咸魚誠可貴,生命價更高。
多一點修為,多一分活的可能。
她開始夜以繼日的修煉,每次從修煉中醒來,耳邊都是魔衛沉重的腳步聲,掀開帷簾望去,黑壓壓一片,肅殺可怖。
大軍整裝休息時,偶爾會有魔衛輕敲轎門喊她,沒得到回應后,便放棄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雜亂的吼叫聲,突然將明姝從修煉中驚醒,她輕輕掀開帷簾,立刻有魔衛上前,“皇女大人,有何吩咐?”
“前方發生了什么事?”
魔衛低頭姿態恭敬,“前方一公里外是靈柩城,此次叛變的城池。”
“靈柩城的城主聽聞魔宮派兵過來鎮壓他,于是在靈柩城前設了人墻,想阻攔大軍。”
明姝仰起腦袋,魔衛個個身形高大魁梧,像野獸一樣,將前方的視線擋的嚴嚴實實,她根本看不到發生了什么。
“人墻是什么?”
聽到這話,魔衛抬起頭覷她一眼,而后恭敬回道,“是將城內的魔民們,一層層疊起來,再用魔界最堅韌的吸血魔藤串起來,壘成城墻,大軍要通過,必須要砍掉魔藤,可魔騰有魔民們的血做養分,生長極快,若砍掉它,魔民們全都會死。”
魔宮出兵清除叛亂,打的是為了魔界和平,為了魔界子民的旗號,靈柩城城主偏要以此揭穿魔宮的虛偽面目,設立人墻,如果他們敢將人墻全部推倒,害死無數魔民,那這簡直不打自招地說,他們出兵根本不是為了什么魔界子民。
如果不推倒,大軍將困于靈柩城外一公里處,不得寸進。
好算計。
不過和她一個傀儡皇女沒關系。
明姝坐回轎攆里,正要繼續修煉,轎門突然被敲響,沒等她出聲,帷簾門已經被掀開,魔圖站在門前,身邊跟著幾個近衛,外形與人相差不大,有的粗獷,有的如清秀青年,稱得上英俊。
“皇女,本將有要事相商,請下轎。”
雖是請求的話,語氣卻極其生硬,帶著不容拒絕的警告。
明姝不敢有絲毫懈怠,飛快起身下了轎攆,“將軍有什么要事?”
她姿態謙卑,語氣溫和,魔圖臉色緩和,當務之急是解決大軍的困境,無意為難一個空有名頭的皇女。
他轉身大步上前,大軍整齊劃一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足五六人通過的小道,明姝綴在最后,跟在近衛身后,在一眾身高兩米多的怪物中間,心里壓力頗大,忐忑著盤算魔圖要和她商量什么。
站在大軍最前方,明姝看到了所謂的人墻。
一根巨藤沖天而起,無數奇奇怪怪的魔,被手臂粗的分支穿胸而過,死死定在樹干上,鮮紅的血液順著細細的脈絡,向地下的根莖處輸送,魔騰緩慢地生長。
那些被串起來的魔,呻吟著,喊叫著,朝他們揮舞雙手求救,因為失血,聲音并不大。
場面惡心又可怖。
明姝第一次見這種場面,她被驚的倒退幾步,猛吸一大口氣,才穩住自己。
她咽了咽口水,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將軍帶我來這里,是為了所謂的人墻?”
魔圖回頭,目光有些詫異,“五十三皇女果然聰明,人墻你看到了,本將想問問你,有什么辦法,解決眼前大軍的困境。”
明姝皺了皺眉,這是實在沒辦法,死馬當活馬醫,來問問她,亦或者,想將害死魔民的大帽子,扣在她頭上。
她更傾向于后者,一個無用的皇女,無權無勢,最適合當替死鬼了。
“將軍,你想救這些魔民?”
魔圖眼中詫異更濃,“皇女的意思,不救這些魔民?”
明姝趕忙連連擺手,“將軍誤會了,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想問問將軍的想法。”
好了,確定了,就是要拿她做替死鬼。
魔圖瞧她一眼,將目光轉到眼前的沖天巨藤上,順著藤枝一點點上移,“皇女有何計策,可破眼前的困局?”
在眾目睽睽之下,近衛面前,明姝誠實地搖了搖頭,“沒有。”
魔圖一噎,近衛們一頓,似乎都有些無語,身為皇女,肩負皇族的榮辱,難道不該一馬當先,勇于表現自己?即使沒有對策,難道不該胡亂說個撐臉面?
第一次見這么窩囊的皇族。
算了,魔圖揮了揮手,讓她回去了。
明姝乖巧地回到轎攆,閉眼開始修煉,一切與她無瓜。
前方,魔圖召過來近衛,耳語一番,沒一會,魔藤的根莖處起了火,赤色的魔焰順著藤枝向上舔舐,燒斷了分出的枝蔓,輸送的血液順著斷口嘩啦啦向下流,地面很快被染成紅色。
奄奄一息的魔民,乍然掙扎尖叫起來,無數軀體扭動,像蠕動的蛆蟲,叫聲凄厲痛苦,像被火焰吞噬的是他們的血肉。
血與火交織,組成可怖的人間煉獄。
魔騰枝條瘋狂舞動,想甩掉身上的魔焰,火苗四處飛濺,部分濺到了大軍中,眨眼間,魔衛身上的火苗吸收魔氣壯大起來,沖天而起,吞噬了數十個魔衛。
大軍騷動,忽的沖出來幾個魔衛,沖著人墻叫罵,“靈無柩,你瘋了嗎?這可是你們靈柩城的子民,你竟然如此狠心,為了阻攔我們,不惜將你們城池內的子民當做靶子。”
“眼看阻攔我們不成,竟放火企圖消滅罪證。”
“你這般做派,根本不配做靈柩城的城主。”
身后大軍齊刷刷高聲呼喊,“不配做城主,不配做城主。”
人墻后魔氣涌動,半空中顯出一個人形,袖袍一揮,魔藤從中斷裂,魔焰立刻順勢而上,眨眼間將魔藤完全吞噬,與魔民一起消失在沖天的大火中。
那人凌空踏出,下一瞬已經出現在大軍正前方。
“魔圖,你好不要臉,明明是自己放的火,非要推到老夫身上。”
“老夫的人墻用的好好的,為什么要放火燒掉?”
魔圖臉色陰沉,一揮手,立刻有人架著快燒成黑炭的魔衛尸體上來,“本將放火?”
“大軍距離魔藤這么近,本將又不是傻子,魔焰會殃及本將的魔衛,本將放火燒魔衛嗎?”
“你個無知匹夫,這些魔衛個個都是本將耗盡心血培養,每個都何其珍貴!”
“吸血魔藤壽命短暫,本將只需在這里安營扎寨,耐心登上半個月,魔藤自然會枯萎,何須放火。”
靈無柩撫了撫花白的胡須,仰天大笑,“果然露出你的真面目了,魔圖,你就是一個虛偽小人,和魔宮那些人一樣,慣愛裝模作樣。”
“老夫早就看出來了,你根本沒打算救這些魔民。”
“口口聲聲說是你魔界的子民,卻不管不顧,虛偽。”
魔圖抿了抿唇,身邊的近衛立即不忿反駁,“胡說八道,將軍早在想辦法救他們了,甚至還邀請隨行的五十三皇女來商量對策……”
說著,他嘆了口氣,“可惜你太狠毒,竟犧牲這么多魔民,魔藤生長太快,皇女大人也沒有辦法。”
大軍激憤,這番言論甚至傳到了靈柩城中,魔民們暗地里也覺得靈無柩太過狠毒,礙于他往日積威甚重,不敢表現出來。
靈無柩冷笑一聲,周身魔氣激蕩,無風自動,“你懂什么,老夫這是明智之舉,犧牲少數人,保住城中多數人。”
“若不是老夫這招,靈柩城早就城破,那群賤民能活下幾個還未可知。”
魔焰漸漸熄滅,地面落下一層厚厚的灰燼,空中飄蕩著散余的灰燼,一股濃濃的灰塵味道。
魔圖周身魔氣逐漸濃厚,雙掌張開,醞出黑色魔球,“匹夫狡辯,多說無益,不如我們手底下見真章。”
黑色魔氣猛拍向地面,整個人沖天而起,掌中凝出玄黑大刀,迎頭劈向靈無柩。
靈無柩也不含糊,喚出法器,高舉擋住劈來的大刀,卻被那股強大的沖力狠壓墜到地面,無形的氣浪蕩開,以兩人為中心,地面下陷,大地震動。
下一刻,兩人身影消失在原地。
近衛指揮著大軍,黑壓壓的魔衛個個手持武器,沖向靈柩城。
城門前早就整裝待發的魔兵,揮舞法器迎戰,兩軍交戰,魔衛與魔兵很快匯合、交融。
抬轎的魔衛跑了,明姝縮在里面,努力不發出動靜。
可五花八門的招式與法器中,這么一座轎攆,太過顯眼了,幾乎一眼就被靈柩城的魔兵注意到了,幾個魔兵提著法器沖過去,人未到,先舉起刀將轎攆砍了個大洞。
明姝縮在角落瑟瑟發抖,隱約聽到外邊說話聲,“怎么沒動靜,魔宮的皇女難道不在這里?”
她趴下小心翼翼地從大刀下爬過去,又聽到外邊說道,“管他呢,先將這破轎掀了。”
接著是一陣劇烈的搖晃,轎攆壁發出咔擦咔擦的聲音,下一瞬,凌空飛起,砸到地面,發沉一聲巨響。
趁此機會,明姝飛快撲出轎攆,在地面打了個滾,爬起來拔腿就跑。
她一身黑袍,在一群黑漆漆的魔族里面不顯眼,身后漸漸沒了追兵。
而正交手的魔衛和魔兵,顧不上她,只要她小心不被飛來的魔氣和法器傷到,一路倒也算平安。
偷偷摸摸逃到了一處山坡下,她彎腰正要小心下去躲著,背后突然傳來一聲厲呵,“不戰而退,逃兵——死。”
長戟帶著狠厲的魔氣,從背后襲來,割開皮肉,劈開筋骨,貫穿她整個胸口,巨大的沖力將她撞下山坡,她咕嚕嚕像球一樣滾下去。
明姝蜷縮成一團,護住腦袋。
胸口劇痛難忍,讓她有種整個人要裂開的錯覺。
前世哪怕被拋棄,被變態盯上,每天苦哈哈和菜市場大媽們拉扯,甚至在車禍掛掉時,只有一瞬間的痛感,并沒有受多少苦。
她從未受過這種痛苦,遭受過這種重創。
身體的痛苦讓她恨不得立刻去死,意志告訴她,不能放棄生命,重來的人生不能再次如此草率的結束。
明姝咬牙強撐著,時間拉長,好像過了很久很久,山坡終于到了底,艱難地睜開眼睛,不遠處是茂密的樹林,不知道里面有沒有野獸,下一瞬就失去了意識。
身體突然輕盈起來,飄向空中,蕩啊蕩,漫無邊際地蕩……
時間仿佛靜止了,規則空間之外,一切都像走馬觀花,無數人在她們各自的軌跡上前進……
凌亂的畫面中突然傳來一股吸力,她被拉了進去,身體再次有了重量,明姝緩緩睜開雙眼,慌亂地摸向胸口,卻發現好好的,之前撕裂的痛感,好似只是她的錯覺。
她起身,發現自己身上穿的竟然是一襲荼白衣裳,摸了摸臉、身上,明顯比五十三皇女豐滿了不少,沒有骨瘦如柴的硌手感了。
這是又換了具身體嘛……
明姝恍然大悟,能活著就好,穿到哪個身體都無所謂。
她拍了拍裙擺,準備離開,環顧四周,卻發現身處一片梧桐林中,棵棵梧桐樹枝繁葉茂,遮天蔽日,而她站在最粗壯的梧桐樹下,身后是樹干,她伸直了雙臂,才勉強到樹干的一半。
梧桐樹枝嘩啦啦地響,有樹葉飄飄蕩蕩落到她頭上,像慈愛的長輩輕柔撫摸小輩的發頂。
她仰頭,瞇著眼睛看向梧桐樹,很想問問它是不是成精了,可這是仙俠世界,萬一真成精了,請恕她剛經受大起大落,承受不住。
只要不問,就可以當做沒有。
猶豫了下,明姝探身摸了摸樹干,當做是回謝。
梧桐林里沒有路,間或陽光穿過樹枝縫隙,照到地面,那里長滿了有著寬大葉片的雜草,上面凝聚著晶瑩清澈的晨露,清風吹拂,葉片抖動,晨露一滴滴滴落,落在地面,沁入泥土,被梧桐樹吸收。
撥開擋路的雜草,晨露滴在手面,冰冰涼涼,讓她甚至都清醒了幾分。
她生出念頭,低頭彎下腰,用手指沾了沾葉片上的晨露,放入口中,霎時一股清甜彌散開來,沁入血液和脈絡,遍布全身,驅散疲憊,帶來無窮的精力。
她一頓,立刻蹲下身,將葉片上的晨露全部倒進嘴里。
咽下去后,只留一股清甜香氣,再沒有那種神奇的功效了。
明姝失望地站起來,撥開葉片繼續向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梧桐林稀疏了很多,樹干也不如之前的粗壯,就像年輕人與老者的區別。
前方突然傳來聲響,明姝停下豎起耳朵聽,好像是小孩子的說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