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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瑯玉拱手下拜:“臣定會竭力查明此案。”
離開皇宮,宋瑯玉先回了大理寺,又去了刑部,隨后派人將魏景福和司徒銘看押起來,兩家的家眷則軟禁家中。
之后兩日,宋瑯玉快速查實了司徒銘名下的產(chǎn)業(yè),同近兩年工部賬目核對,坐實了魏景福以權(quán)謀私的罪名,上報昶平帝后,只得了兩個字的批示:
徹查。
他既有皇帝的指示,不管是查工部的卷宗,還是提審魏景福,都名正言順。
一連幾日,他都沒回國公府。
“大人歇歇吧,那信您看了百十來遍,都要背下來了,怎么還在看?”小廝將茶盞放下,哀哀勸道。
宋瑯玉依舊在看那封舉發(fā)魏景福的密信,忽然,他想到了什么,起身疾步往外走。
騎馬不過一柱香時間,便抵達(dá)國公府。
守門小廝見他回來唬了一跳,忙迎上來。
宋瑯玉將馬韁一丟,三步并兩步進(jìn)了門。
此時夜色已濃,周圍黑漆漆的一片,只他的書房里留了一盞燈。
他一步疾過一步,如同迷途之人看見了漁火,又似枯渴之人望見了水潭。
他迫切的想知道,這信到底是不是溫皎寫的?
他推門而入,終于看見書案上那一摞書卷。
翻出溫皎代抄的那本《女則》,同密信一一比對。
雖所寫字體不同,但每一筆的彎折處,角度、濃淡、輕重都一致。
似一塊石頭落到井里,伴隨著一聲真切的“噗通”,又緩緩下沉。
他在書案前坐了半個時辰,細(xì)細(xì)回憶,認(rèn)真思索,卻還是有很多疑惑未解。
他起身,穿過如墨黑夜,到了琉璃館。
沒等他叩門,溫皎的聲音已在房內(nèi)響起:
“門沒鎖。”
宋瑯玉推門進(jìn)去,在屏風(fēng)外站定。
床上穿出窸窸窣窣的穿衣聲,片刻之后,溫皎趿著鞋子出來。
她摸索到炕幾旁,拿起火折子輕吹,一點猩紅火光亮起,火光漸盛,橙黃的光落在她的臉上,恍若神女。
蠟燭被點燃,房內(nèi)頓時明亮起來。
那封舉發(fā)魏景福的密信被放在炕幾上,宋瑯玉輕聲問:“這信是你寫的?”
“是。”
宋瑯玉眉頭皺了皺:“你接近司徒銘,是為了探聽他和魏景福以權(quán)謀私?”
如今事已辦成,溫皎便不再隱瞞,她也在榻邊坐下,輕聲解釋:“我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和魏景福身上味道一樣,便猜想兩人應(yīng)是有交往的,我趁他色令智昏,誘他吐露私密之事,得知了他的幾處產(chǎn)業(yè)。”
她扯了扯披在肩上的衫子,輕聲道:“信中許多事是我的推測,但司徒銘和魏景福的交易卻是真的。”
“你何時見過魏景福?”
溫皎沉默片刻,拉開炕幾的抽屜,拿出荷包,將里面的私印、鑰匙、香藥取出,一一擺放在宋瑯玉面前。
“我趁下雨街上忙亂,偷了魏景福的荷包。”
宋瑯玉正細(xì)看那枚私印,聽了這話,停下動作,擰眉問:“你偷了他貼身的荷包?”
溫皎緩緩抬手,指尖掛著一枚玉佩。
宋瑯玉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腰間,卻什么也沒摸到。
他眸色漸沉:“你何時拿去的?”
溫皎將那玉佩放在桌上,鼻子皺了皺:“表哥伸手拿印章時,人做事時會分神,很輕松得手的。”
宋瑯玉盯著她,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溫皎似有些羞赧,捋了捋鬢發(fā),低聲道:“我曾被一個乞丐收養(yǎng),他教我偷東西,那段時間,我……我靠偷富人的錢袋過活。”
陳家舉家流放時,她只有八歲,想要活下去,總得吃飯。
三年前,京中出了件案子,一個男人開了所濟(jì)嬰堂,不管是父母養(yǎng)拋棄的孩子,還是街上流浪的乞兒,他都收養(yǎng),細(xì)心照顧,京中人都說他是菩薩心腸,是大善人。
兩年時間了,數(shù)百孩子被送到濟(jì)嬰堂里,事情卻有些不對——
孩子不停送進(jìn)去,卻沒有孩子長到四歲。
男人說是被富戶收養(yǎng)了,可他又說不出被哪家收養(yǎng)。
直到一日,一位母親在街上看見了個乞兒,那乞兒沒了一條腿、瞎了一只眼,可她還是認(rèn)出,這是她一年前走失的孩子。
報官之后,查到了濟(jì)嬰堂。
原來那男人不僅收養(yǎng)孩子,還偷拐孩子,等孩子長大些,便采生折割,將孩子弄成殘,扔在街上乞討為他賺錢。
宋瑯玉去濟(jì)嬰堂看過,寒冬臘月里,數(shù)百孩子赤身裸體擠在一起,吃的是餿飯,喝的是污水,比豬狗活的還不如。
他們還很小,不會說話,也不知道自己是人,甚至不懂得反抗。
他們用懵懂清澈的眼神看著他。
那案子轟動京城,原本刑部判了斬刑。
但宋瑯玉將案子上報給了昶平帝,最后改判了凌遲,他親自選了個手藝高超的劊子手,讓犯人受夠三千六百刀,還活了三日。
窮兇極惡本是人性,一個老乞丐又怎會對溫皎好……
她到底吃了多少苦?
宋瑯玉的心似乎被狠狠抽了一鞭子。
聲音沙啞:“他打過你么?”
溫皎望向他,輕聲解釋:“只是開始吃了些苦,后來他見我有用,便不打我了。”
宋瑯玉收回目光,靜默片刻,問:“后來呢?”
“我偷了魏景福的荷包,本想著里面或許能有線索,誰知只有一枚印章,一把鑰匙,還有……”
“不是魏景福,”宋瑯玉聲音艱澀,搖曳的火光落在他臉上,讓人看不真切他的眸色,“我是問,你后來是怎么逃出來的?”
溫皎腦中浮現(xiàn)一片火光,還有老乞丐被燒死前的怨恨的咒罵。
她唇角勾起一抹甜笑,清亮的眸子眨了眨:“我偷偷攢了一筆私房錢,趁老乞丐喝醉昏睡時坐船跑了。”
溫皎墨發(fā)如云,五官嬌美,表情俏皮,她能笑得出來,宋瑯玉的手卻握成了拳。
之后是長久的靜默。
“后來我一直過得很好。”
窗外樹枝上的鳥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你那日既只是套司徒銘的話,為何不告訴我?”
“表哥剛正不阿,必不會允許我這樣做……”她垂著頭,聲音小小的。
“司徒銘并非善類,若那日我沒去,他要對你不軌,你該怎么辦?”宋瑯玉頓了頓,語氣緩和了幾分,“以后這樣危險的事不可再做。”
溫皎緩緩將手指上的銀戒指取下,轉(zhuǎn)動機(jī)關(guān),將那銀針彈出,輕輕放在宋瑯玉面前。
“這戒指當(dāng)中藏著一根銀針,銀針之上淬了一種蕈毒,見效極快,能幾息之間讓人昏迷。”
宋瑯玉沒碰那戒指,只深吸了一口氣,問:
“還有想告訴我的嗎?”
溫皎輕輕嘆了一口氣,一只手撐著腮:“我之前不知表哥是否正直可信,所以很多事欺瞞了表哥。”
“比如?”
“那封密信是父親翻案的關(guān)鍵證據(jù),我一直在找。”溫皎肩膀微聳,細(xì)細(xì)的腰塌陷下去,又在燈下,格外惑人妖媚,“那日我是故意被妙善的人擄走,為的就是尋找那封密信,我也找到了那封密信,可惜沈大人忽然闖入,我沒辦法,只得扎暈了妙善。”
妙善曾說是被溫皎扎暈的,可宋瑯玉當(dāng)時并未相信。
“你倒是會演戲。”
當(dāng)時她眼睛微紅,說那戒指是亡母遺物,卻還是摘下戒指給他檢查。
溫皎皺了皺鼻子,聲音甜甜:“我想活著,必須會騙人。”
“我自詡識人還算準(zhǔn),如今卻不知你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
溫皎垂眸,沒說話。
他又道:“那密信到了我的手中,你便沒嘗試拿回去?”
“怎么沒嘗試過?”溫皎眼睛亮亮的,有些得意之色,可轉(zhuǎn)瞬這得意就變成了失落。
“約見鐘慧那日,我趁刺客闖入,偷了表哥書柜的鑰匙,進(jìn)了書房,開了書柜,可里面的箱子是空的。”
宋瑯玉也想起那日的事,眉頭鎖得更緊。
“你倒是厲害。”
聽著不像是夸贊她的話。
“我還有一事未想明白。”男人面如冠玉,五官俊美,他手指輕輕點著炕幾邊沿,“你偽造了兩份證據(jù),一份送給了司徒靖,一份送給左副都御史。”
“我怕司徒靖徇私枉法,所以利用了兩人的矛盾,想讓……”
“那兩份證據(jù)是直接送進(jìn)二人府宅里的,”宋瑯玉猝然開口打斷她的話,一瞬不瞬盯著她的眼,“你有幫手。”
溫皎眼神閃爍,心虛道:“沒有。”
“是誰?”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