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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像是她故意漏給他的破綻,引他走近她布置好的陷阱中!
孟煦嗓子干澀,忽然跪地道:“皇上,即便陳氏女確實受了刑,可那信確實是她親手所寫,上面羅織許多虛假之言,此事若想驗證也簡單,只需比照字跡即可!”
那封信確是溫皎寫的,若驗筆跡,孟煦和樊明必會咬死她,即便不是死罪,也要判流放。
絕不能比照字跡。
宋瑯玉上前一步,正要說話,溫皎已跪在地上,期期艾艾道:“民女絕沒寫過什么舉發信,請圣上允許比照字跡!”
內監很快端來紙筆,溫皎當眾提筆寫了一幅字,樊明又將溫皎先前寫的那幅字呈上,兩幅字并排放在昶平帝面前。
殿內空氣似乎都凝滯了,所有人屏息等待最后的裁決。
“嘭!”茶杯砸在墨色金磚上,碎裂瓷片四散炸開!
“這叫筆跡相似?你自己看!”
內監忙捧著兩幅字給階下眾人看,孟煦只看了一眼,腦中便“嗡”的一聲炸開——
兩幅字的筆跡千差萬別,墨的濃淡、下筆力度、藏鋒露鋒全然不同!
怎么會這樣!?
之前那幅字明明也是她寫的,怎么會字跡完全不同!?
“這兩幅字乍看確實不同,但若找人細看,必然能……”
“夠了!朕沒空聽你在此攀扯!”
昶平帝徹底失去了耐心,掃落桌上鎮紙,怒道:“你們二人魯莽行事,回家反省去罷!”
眾人散去,殿內只剩昶平帝和宋瑯玉。
宋瑯玉道:“臣手中還有一份魏景福的口供,事關七皇子和大長公主,請皇上御覽。”
昶平帝接過內監遞來的口供,卻并未展開,許久,才問:“你已都查實了罷?”
宋瑯玉背脊挺直:“是。”
大長公主的野心,昶平帝早知道了。
只是他沒料到七皇子竟牽扯其中,他是他最寵愛的兒子啊。
良久,昶平帝聲音低沉道:“查,徹查。”
“步兵營、殿前司都交你父子指揮,不管中間牽扯了多少人,不管牽扯的是什么人,都給朕查得清清楚楚!”
皇權不容覬覦,尤其是尚在壯年的皇帝。
這一點宋瑯玉早就明白。
從御書房出來,他去偏殿接溫皎,見她神志消沉坐著,沈驍正蹲在她身側說著什么,姿態親昵。
宋瑯玉走到她面前蹲下,低聲問:“可還能走?”
她抬眸的瞬間,一滴淚便從睫上滑下,她眼中滿是驚懼委屈,抿唇點了點頭。
上馬車的一瞬間,溫皎便似孱弱雛鳥一般撲進宋瑯玉的懷中。
她纖細的手臂藤蔓一般緊緊纏住他的腰,聲音顫抖:“表哥……”
宋瑯玉知道她身上都是傷,只能用手臂輕輕籠著她的腰身,啞聲道:“沒事了,別怕。”
她窩在他的懷中啜泣,脆弱而可憐:“在牢里時,我以為自己要和爹爹一樣被勒死了……”
宋瑯玉手握成拳,眸中閃過一抹寒光。
等回了國公府,又是請醫,又是敷藥,等溫皎睡下,婢女方紅著眼出來回稟:“姑娘身上全是青紫的傷痕,竟沒一處好肉,實在可憐。”
宋瑯玉一身緋色官袍立在廊下,恍若天人,只是眉目間凝了一抹殺氣。
“照顧好她,身邊不得離人。”
房內溫皎睜眼,透光窗欞看向宋瑯玉的影子,眸中閃過一抹涼薄之色。
宋瑯玉懷疑孟煦,可又缺少證據,若依他行事,不知還要查多久,她實在沒有這樣的耐心。
是她故意留下破綻,引孟煦鋌而走險,又叫許應動手留下那些傷痕。
許應父親原是縣衙的衙役,知道怎么打、在哪打能留下可怖傷痕。
刑部官差來抓她的時候,她身上已全是傷了。
至于筆跡……
溫皎抬起自己的左手,替宋湘語抄寫用的是左手,寫密信用的也是左手。
右手寫的字自然與之不像。
后半夜,兩隊甲兵無聲無息包圍了七皇子府和寧樂大長公主府,里面的人不許出來,外面的人不許進去。
接下來幾日,皇上下令撤了數位官員的職,大理寺卿孟煦、刑部侍郎樊明也在其中,抄家、收押、審問、畫押。
短短半月時間,這些官員的罪證已坐實。
皇帝面色冷凝,朝堂氣氛壓抑,眾位官員說話都加倍小心,生怕一不小心觸了天家逆鱗。
自那日之后,溫皎再沒見過宋瑯玉,她想探聽外面的消息,婢女卻像約好了一般,都說不知道。
溫皎心中焦躁,幾次想要出門,都被婢女攔住:
“姑娘身上的傷未好,外面又亂,世子爺不許姑娘出府。”
不讓她出府,溫皎理解,可宋瑯玉也不來見她,這便有些古怪。
她連著兩日去了菖蒲院,宋瑯玉都不在,第三日她又來,問院中婢女:“表哥夜里可回來?”
“世子爺有時回來,有時不回來,奴婢也說不好。”
溫皎急著知道案情進展,今日說什么也要見到宋瑯玉,于是坐在廊下等。
一晃入夜,有些冷,婢女勸她回去,她也不聽,婢女恐她害了風寒,開了書房的門,道:“姑娘還是進來等罷,若害了風寒可怎么好。”
溫皎確實有些冷,便進了書房。
書案上擺滿了卷宗,溫皎翻看起來,一時看得入迷,竟未察覺有人進門。
忽然,她聞到一股淡淡的雪松冷香,方抬起頭來。
宋瑯玉靜默站在案前,神情沉靜,難測心境。
“表哥什么時候回來的?”她嗔怪,“嚇了我一跳。”
“你膽子可大得很。”他自己斟了一杯茶。
一回來就陰陽怪氣……
溫皎小聲嘟囔:“我膽子才不大,在刑部大牢里都嚇哭了。”
宋瑯玉喝茶的動作一頓,好看的眉皺了皺,眸子盯著溫皎,唇角抽動,卻未說話。
“表哥就沒話問我?”
“問了你會說?”
“你不問怎知我不說?”
“樊明有沒有對你用刑?”
溫皎雙手撐在頰上,寬袖滑落肘彎,小臂上密布淡紫傷痕。
“沒有。”
宋瑯玉目光從小臂移到她的臉上,冷哼一聲:“你今日倒誠實。”
那日的事,宋瑯玉若細想,會發現許多漏洞。
比如她為什么要去大理寺送衣袍,還要留信。
比如她的筆跡為什么變了。
“你身上的傷是怎么弄的?”
溫皎眼神閃爍:“在街上隨便找人打的。”
宋瑯玉盯著她的眼睛,冷嗤一聲:“撒謊。”
溫皎死豬不怕開水燙,含笑攪著鬢邊青絲:“換個問題。”
“你有幫手。”
溫皎不否認。
宋瑯玉深吸一口氣,問:“你的左手和右手都能寫字?”
溫皎點頭,右手執筆蘸墨,在宣紙上寫下: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1
字跡和那日在殿中所寫一樣。
她仰頭看宋瑯玉,酒窩盈蜜,眼中含情。
宋瑯玉無視那詩中情誼,冷道:“繼續。”
溫皎“哼”了一聲,換左手執筆,寫了:
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2
字跡與剛才所寫完全不同,和舉發魏景福的密信筆跡一致。
宋瑯玉將“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兩句詩撕下,在燭上點燃,俊美的臉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從此以后,你永不許用左手寫字。”
若被人發現,便是欺君。
溫皎輕輕“哦”了一聲。
“年底之前,陳家的案子會有分曉。”宋瑯玉背對她拉開門。
溫皎從后靠近,一雙手臂環住了他的腰。
“你別生我的氣。”她的臉埋在他的背上,聲音甜軟。
“你不信我,我與你便無話可說。”
“并非不信你,”她的臉在他后脊蹭了蹭,“只是我等了太久,心中焦急。”
宋瑯玉扯開她的手,回身凝視她,問:“急便可以偽造官員犯罪證據?便可以做局自傷欺瞞皇上?”
“你是氣我觸犯律法?”她揚眉,“律法在我眼里如同一坨狗屎,若律法公正,十年前我父親就不會冤死在牢里!”
“冥頑不靈!”宋瑯玉一把甩開她的手。
“證據雖是偽造的,可魏景福確實以權謀私,身上的傷雖是偽造的,可孟煦因此在家自省,不會讓你束手束腳,結果是好的便好,管他過程如何!”
“若當日在殿中,孟煦再讓你左手寫字,你要怎么應對?你知道欺君是什么罪名么!”宋瑯玉面有慍色。
“我欺君,殺我的頭,你只當不知情便是!”
“我非是懼怕連累,是氣你總是魯莽行事,不信我!”他狠狠一拍門,“你既不信我,以后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統統不必同我說。”
說來說去,還是因為她不信他。
“我……”溫皎聲音哽咽,“我只是習慣了靠自己,我這么多年一直是靠自己的呀……”
她穿一件袒領粉色半臂,即便過了半月,頸上的勒痕依舊觸目驚心,可見當時用力之狠。
月色如洗,溫皎的淚珍珠一般滴在衣襟上,像是做錯了事一般:“我以后……以后不會這樣了,我會努力相信你的。”
一只微涼的手抬起,緩緩撫上了她的頸,指腹摩挲著那暗紅的勒痕,沉暗的嗓音問:“不疼么?不怕么?”
宋瑯玉雖不是仵作,卻在死者身上見到過這樣的傷痕,死者氣道軟骨骨折,血管出血,溫皎頸上的傷并不比那些死者身上的傷輕。
“疼的。”她仰起臉看著宋瑯玉,“我以為要死了,后悔極了。”
宋瑯玉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頸,聲音艱澀:“現在還疼么?”
“疼。”
宋瑯玉的手探進她頸下衣襟,一顆顆解開了她胸前的扣子,細膩的衣料從肩頭滑下,露出那具滿是傷痕的身體。
作者有話說:
1范成大《車遙遙篇》。
2李益《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