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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怒又惱 “不疼么?
刑部監牢潮濕, 空氣滿是霉爛味道。
溫皎被捆在刑架之上,雙腳懸空,滋味很不好受。
樊明年逾四十, 鼠眼短眉, 他在火紅的炭盆內挑挑揀揀, 最終選到了一柄火紅的烙鐵在溫皎面前晃了晃。
“陳姑娘生了一副花容月貌,本官實在不忍在姑娘臉上留下疤痕。”樊明手中的烙鐵緩緩下移,停在溫皎的胸口處。
她臉色瞬間慘白,雙眼涌出淚來, 搖著頭喊道:“別燙我!我什么都說!”
不過是個小姑娘,被烙鐵一嚇,哭著求饒也是意料之中。
“舉發魏景福的密信是不是你寫的?”
溫皎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渾身抖如篩糠, 卻不肯開口。
“快說!”樊明大喝一聲,舉起烙鐵作勢要往她臉上燙。
“是我!是、是我寫的密信。”她顫聲承認。
“魏景福與心腹來往的密信呢?是你寫的不是?”
“是、是我偽造的。”
“魏景福是工部主官,你怎么敢偽造證據誣告他?”樊明眼睛瞇了起來,斥問, “是誰指使的你!快說!”
“沒、沒人指使我, 我因他十年前誣告我父親貪墨,而心生怨恨,所以報復他……”
“啪!”樊明一拍桌子打斷她的話, 引導道,“你住在鎮國公府,你偽造證據的事, 難道國公爺父子不知曉?還是他們父子指使你偽造證據構陷朝廷命官?!”
……
從牢房拿著溫皎畫押的供詞出來,樊明神清氣爽。
只要將這份供詞交到皇上手中,宋瑯玉便是不死, 也要脫層皮!
他正欲去七皇子府邀功,卻有一隊肅殺甲兵氣勢洶洶沖了進來,為首之人高大英武,陰鷙不羈,正是殿前司指揮使沈驍。
樊明心中一跳,勉強定神,笑著拱手,道:“殿帥何事興師動眾來此?”
沈驍后槽牙咬得咯咯作響,卻是強忍殺意,從后腰抽.出明黃圣旨。
“刑部侍郎樊明接旨。”
樊明忙跪下恭聽。
“著刑部樊明,即刻入宮見駕,不得延誤。”
不過一句話,沈驍宣讀完,將圣旨收起重重放到樊明手中。
“樊大人請罷。”
“便是皇上不宣召我,我今日也是要進宮面圣的,我手中有宋瑯玉知法犯法的證據,我們此刻便進宮去罷。”樊明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
沈驍狠狠剜了樊明一眼,扭身大步往牢房里走去。
“殿帥……殿帥!牢房臟污,我們快去宮中面圣啊!”
沈驍不理他的叫喊,已快步來到最末一間牢房,他一眼便看到被綁在刑架上的溫皎。
這是刑官折磨人最常用的法子,讓受刑之人雙腳懸空,渾身的力量都靠手臂拉著,若時間短,則筋骨受損,若時間長,則關節脫臼,肉脫筋剝。
沈驍大步入內,拔出佩刀斬斷綁繩,伸臂接住溫皎下墜的身子。
他眼中的殺意如有實質,沉聲問:“可還能撐住?”
溫皎雙目緊閉,似極度痛苦,卻是輕微點了點頭。
樊明見沈驍要帶溫皎走,立時阻攔道:“她偽造罪證誣告朝廷官員,是待判的犯人,殿帥不能將她帶走。”
沈驍一腳踹在樊明胸口,愣生生將人踹得撞在了墻上,冷眸睥睨:“圣上口諭,命陳文遠之女陳昭入宮面圣,你敢攔我?”
一行人暢通無阻進入宮門,直抵勤政殿。
沈驍將溫皎放下,手扶著她的肩。
“緩一緩。”
她頭有些昏沉,被他扶著站了一會兒,才勉強好些。
入了殿內,她隨眾人行禮下拜,余光瞥見階下一片緋色袍角,心便定了幾分。
“臣要告發大理寺少卿宋瑯玉!宋瑯玉為清除異己、嗜功如渴,偽造證據,誣告無辜官員!”樊明雙手舉著供詞揚聲道,“此為陳氏女口供,還請圣上御覽!”
內監將口供呈上,昶平帝快速覽閱了一遍,眉頭緊鎖,問樊明:
“可還有其他證據?”
樊明忙道:“陳氏女的筆跡和舉發魏景福的密信筆跡一致,她也承認是受宋瑯玉指使偽造證據。”
“這是狀告你的,可有辯白?”昶平帝看向宋瑯玉。
宋瑯玉躬身呈上手中供詞,聲音平穩:“魏景福已招認,在修建宮殿、修繕城墻、修葺官署等工程中,借著虛報損耗、以次充好等手段貪墨銀兩,此為他畫押的供詞。”
內監又將宋瑯玉手中的供詞呈上,昶平帝拿起閱看,待看到所貪數額時,氣得用力一拍桌案:“一個小小工部尚書,竟有這樣大的膽子!”
“臣對照工部近年賬冊細細查證,上面每一筆都有詳細記錄,所以魏景福瀆職貪墨是真,那舉發之人并非誣告,或許知道內情,但無法拿到真正證據,所以只能偽造。”
樊明本以為今日能釘死宋瑯玉,還想向七皇子邀功,哪知道宋瑯玉手中竟有魏景福的供詞,一時六神無主,竟說不出應答的話。
這時內監入內稟報,說是大理寺卿孟煦求見。
“讓他進來。”
孟煦快步入內,斂袍下跪,道:“臣與宋少卿是堂屬同僚,關系親近,只是今日之事涉及律法國本,便是得罪他,臣也要拼著將事情辯明講清!”
孟煦年近五十,平日和氣待人,大理寺內沒人說他不好,可此時他眼中盡是狠厲之色,已然換了一副面孔。
宋瑯玉忽然同情起陳文遠。
自己的同僚一夕翻臉,他當年會是什么感覺?孤單?恐懼?
宋瑯玉皺眉看著孟煦,并未爭辯一個字。
孟煦卻質問他道:“你剛才說,那些賬是一筆筆查證了的,可從魏景福家搜出的那箱賬冊已被燒毀,你如何查證?從何處查證?數目莫不都是你胡編的?”
孟煦素擅詭辯,如今賬冊已毀,魏景福已死,宋瑯玉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休想全身而退!
“賬自然是算出來的。”宋瑯玉答。
“怎么算出來的?”孟煦追問。
宋瑯玉轉身對昶平帝道:“請圣上允許臣將證據抬進來。”
片刻之后,四個內監抬著兩個箱子進了殿。
掀開箱蓋,里面都是賬冊,且都是兩本對應,放在一起。
宋瑯玉隨手拿起最上面的賬本,讓內監轉呈皇上,道:“外面是工部做的假賬,里面夾著對應的實賬。”
“這賬冊是哪里來的?誰知它是真是假?”孟煦詰難。
“送回大理寺的是假賬冊,真賬冊一直在我手中,”宋瑯玉眉目冷淡,“大人若不信,可隨便驗看。”
孟煦自然不信,急急從箱中拿出賬冊驗看,心瞬間涼了大半。
“孟卿,那賬冊可有問題?”昶平帝問。
孟煦強自鎮定,道:“賬冊或許沒問題,只是魏景福的口供必是偽造!”
“哦?”
孟煦拱手,道:“這些日子,魏景福在牢中一言不發,后又突然暴斃,臣不知宋少卿手中的口供是哪里來的。”
樊明也附和道:“臣也陪審了兩回,魏景福確實什么都不肯說。”
孟煦咄咄逼人:“魏景福已死,你如何……”
“魏景福還活著。”
仿佛平地一聲雷,殿內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他還……活著?”
宋瑯玉平靜答道:“還活著。”
孟煦登時怔住,腦中飛速盤算,忽看見了跪著的溫皎,心中立刻有了主意。
“圣上,陳氏女已承認是受宋瑯玉指使,偽造了證據,此事非虛啊!”
眾人的目光落在溫皎身上,她自進殿以來,便惶恐萬分,如同驚弓之鳥。
昶平帝對溫皎道:“你起來回話。”
溫皎顫巍巍要站起來,可雙腿一軟便要跌倒,手臂卻被宋瑯玉抓住。
她委屈驚恐看著宋瑯玉,唇顫了顫:“他們、他們對我用刑,逼我誣告你,不然就要勒死我……”
聲音雖小,可殿中寂靜。
樊明立刻反駁:“本官從未對你用刑!你胡說!”
溫皎被嚇得渾身一顫,雙手掩面“嗚嗚”痛哭起來,隨著她的動作,寬袖垂至臂彎,白皙肌膚上竟布滿青紫交錯的傷痕。
宋瑯玉眸中閃過一抹寒意,冷聲質問樊明:“你若從未用刑,這傷是如何來的?”
“我、我沒用刑!我哪知她的傷是怎么弄的!”樊明一時也慌了。
沈驍咬牙陰陽:“怪不得我要帶她進宮,樊大人還攔著不讓呢。”
樊明只覺腦中混沌,根本不知事情怎么發展到了如今的地步,指著溫皎辯駁:“她身上的傷必是自己畫上去的!你們定是早串通好了要栽贓我!是不是!”
抓溫皎是孟煦的主意,但他事先已同樊明說過,不可在她身上留下傷痕,否則皇上必會疑是屈打成招,反壞了事。
可如今溫皎身上還是留了傷,孟煦又氣又怒,卻只能強穩心神尋一線生機。
他跪地道:“她身上的傷是真是假,得讓刑部仵作驗過才知,還請圣上請仵作來驗傷!”
沈驍涼涼道:“孟大人這話就不公允,她本是在刑部受的傷,如今又讓刑部仵作去驗,只怕結果不公允。”
樊明已憋不住火氣,怒道:“那沈大人是什么意思?讓大理寺的仵作驗傷?我還怕大理寺在其中動手腳呢!”
“皇后娘娘駕到!”內監尖利的嗓音響起。
姜皇后款步入殿,無視殿內劍拔弩張的氣氛,她行至皇帝身側,笑道:“臣妾在殿外聽見幾位大人在爭論驗傷,臣妾身邊恰有一位嬤嬤,父親原是京中衙門的仵作,她也學了些皮毛,若是諸位大人信任,倒是可以讓那嬤嬤驗看一番。”
溫皎的傷定是要驗的,兩方又不肯讓步,昶平帝沉思片刻,讓人將那位嬤嬤尋來,溫皎也被宮婢攙扶著去了偏殿。
“好孩子,快坐罷。”姜皇后面色慈祥和藹。
溫皎顫聲謝了,悄悄抹淚,一副驚懼軟弱的模樣。
姜皇后命人給她倒了一盞茶來,又安撫道:“賞花宴那日你攔本宮訴冤,也是你我有緣分,你莫哭,等那位嬤嬤驗過了你身上的傷,定然還給個公道。”
溫皎只是啜泣。
須臾,那位嬤嬤來了,溫皎被攙扶進里間,放了簾子,宮婢要來脫溫皎的衣服。
“不要……”她死死抓住自己的衣領。
姜皇后在簾外勸道:“若是不驗傷,你這刑便白受了,宋少卿……也擺脫不了嫌疑。”
溫皎鴉羽輕顫,掙扎良久,終是松開了手。
薄薄夏衫褪下,露出曼妙的胴體,只是雪白肌膚上滿是鞭笞留下的青紫痕跡,痕跡縱橫交錯,猶如美玉染血。
然而最可怖的卻是頸上那一圈勒痕,能留下這樣的痕跡,可見勒的力氣不小,若非施刑者及時松力,溫皎只怕早已被勒死了。
嬤嬤查看傷痕時,溫皎一直低低啜泣,柔弱無助惹人憐惜。
正殿內,眾人各懷心思。
姜皇后帶著溫皎進了大殿,她對那驗身的嬤嬤道:“你如實說,不可隱瞞。”
嬤嬤應聲,道:“稟皇上,奴婢方才仔細驗看過,發現陳姑娘身上共有鞭笞傷痕二十八道……”
“不可能!”生死時刻,樊明精神已緊繃到極致,猝然出聲打斷道,“她若是受過鞭刑,衣服怎會完好無缺?”
嬤嬤看了樊明一眼:“用二指寬的竹板浸油一月,用它打人不傷外衣,卻劇痛無比,獄卒都知這樣的手段,怎么大人不知?”
“除這些傷外,陳姑娘頸上還有極重的麻繩勒痕,且勒過三次,若非施刑之人及時松手,只怕她已被勒死了。”
宋瑯玉眸中寒意更盛,袖中的拳頭緊握著,方強忍住胸中的怒意。
沈驍也握了握刀柄。
寂靜大殿內,溫皎啜泣之聲如同重錘,錘錘砸在人的心上。
抓溫皎這一步確是險棋,若不是宋瑯玉逼得太緊,孟煦絕不會走這步棋。
那日他看了溫皎的信,還以為是老天助他,眼下卻品出了陰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