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緒瑤琚溫婉地笑了聲。
其實也遇到過許多阻力,她阿娘就覺得女子學那東西有辱斯文,不讓她學,緒廷光也是看女兒怕水怕得厲害,心思一橫,就放縱她去了。
她學會了以后,也沒多少機會能鳧水,也沒想到,有朝一日她利用這個能力所救的第一個人,會是她的心上人。
“卞舟欠我人情,那我藏他信件的事,就徹底勾銷了。”
所以她如今才得釋然自在啊!
緒芳初想起陛下承諾之事,心底猶疑,“那阿姐,你現在真的不想與卞將軍再結成眷屬了?你沒見過,安邑公主天姿國色,放眼長安尋不出第二個來,若是前往安邑途中卞將軍看上了公主,那他……”
緒瑤琚將剩下她需要用到的絲線一股腦塞過去,長睫輕垂,與桔紅的照壁燈下,宛如鍍上了一層淡淡的赤金,顯出瑰麗與雍容來,她道:“我沒見過公主,我覺得,卞小將軍能看上四妹妹,那就證明他的眼光是很好的,如果他再相中安邑公主,那只能證明安邑公主也是很好的娘子。”
緒芳初不平:“可阿姐你也是很好的娘子。”
緒瑤琚搖頭:“我不是。”
見緒芳初還要反駁,她輕輕地抬起掌心,在四妹妹的手背與針線團里輕拍:“好了,你還得趕工,我已經困得要睡了。我把燈留給你。”
“嗯,也好。”
昏暗月色掉進了太醫署灶房瓦檐的煙囪里,太極殿內,禮用將才從太醫署探聽來的消息,正報與燈下捧卷而讀、眉眼沉凝的陛下。
太醫署有陛下的耳目,而且這些耳目打從緒娘子第一天入太醫署便埋伏下了。
先前連禮用都不知曉,后來出了朱嬤嬤的事后,陛下便讓他監管了盯梢太醫署的暗衛。
不過陛下有命,這些暗衛只能于太醫署外保障女弟子的安全,不可僭越進入衙署內窺探女弟子們的私隱。
“陛下,適才太醫署傳來消息,說是緒娘子上織房拿了不少針線,”禮用笑瞇了眼,塵尾靠入臂彎里,“織房的云姑姑說是醫官要拿去做平安符。陛下千秋在即,醫官這肯定是要向陛下送賀禮,這可是緒醫官的一片心意。上回她送給陛下的是親手編織的長命縷,老奴打眼一看,呵,那手藝真個沒得挑的。醫官真是長了一雙妙用無窮的巧手哇!”
禮用絮絮叨叨、喋喋不休地說著些贊美之詞,然而蕭洛陵并未有過回應,修長的手指撫摩過暗衛送來的信上的字樣,在那“平安符”三個字上停了一停。
禮用細心地發覺,陛下的唇角放松,微微地往內折了一抹弧痕,雖不大明顯,但落在他這等陪王伴駕多時,又心細如發的老奴眼底,卻看得是清清楚楚。
黃昏過去,緒芳初受召入太極殿,今夜前來時,緒廷光正議事完畢,告辭退離,恰與緒芳初于太極殿前擦身而過。
緒廷光心事重重,未能瞥見緒芳初,但緒芳初卻看見阿耶步履沉重,行跡匆忙地踅入夜色,不知作何而去。
她心里嘆了一聲,拾掇好沉重的醫箱,徑直入內,推開殿門,可見太極殿內燈火煌煌,燭臺與壁燈齊輝,光若白晝。
他在那片刺眼的盛大光輝里端坐,只有一人,禮用并不在身旁侍候,殿內的宮人也魚貫而出,緒芳初瞥眸上首,男人身披鶴氅,漆黑的發籠于墨玉鎏金冠中,修長的指中執著一桿御筆,毫端蘊著朱砂,色澤凄艷如指尖血。
提筆而走,不知落下的是怎樣的文字。緒芳初垂眸斂容。
“朕適才向令公討教了一番書法,頗有所得。”
緒芳初心想這不對啊,他阿耶若只是被陛下討教了書法,應當不至于形跡倉皇,畢竟也坐到了宰相這個位置。大靖在因襲前制的基礎上,設置中書令,實同宰相,而她的阿耶正好處于這個位置,“令公”是旁人對中書令的尊稱。所以可以推測適才太極殿上,只有阿耶在此聆聽圣訓。
不知他們談論了什么,但一個皇帝一個宰相,談的話題恐怕不是她這個位卑的醫官該當聽的,且她對朝政一點好奇心都沒有。
“對了,前幾日,你阿耶又詢問朕為你賜婚的事,是否已有眉目。”
緒芳初心里一驚,她都進入太醫署了,緒相對她的婚事還是如此著急啊,生怕她嫁不出去,托冰人都托到陛下這里來了。
“過來坐。”
蕭洛陵一如既往地向她招了下手,命令她靠近,緒芳初不敢有違背,照例只上前少許,停在他的案前,再由他握住她手,將她拽入椅中,落向他的腿骨,被他攬入懷抱。
她都習慣了遂也認命,不會再有掙扎。
蕭洛陵低眸凝著她白潤如脂、微沁粉霧的秀靨,扣她軟腰的手掌微微合攏,將人更深地放肆攬入懷底,氣息放得清淺均勻。
“朕應當怎么回他?朕該同他說,朕就是那位,早已為他選好的良婿么?”
他有所察覺,往昔這般攬抱著她入懷,她總是觳觫驚懼,內心不安地輕輕顫抖,今夜這般順和,也無懼怕之狀,像是對他卸掉了某種防備。
蕭洛陵內心驚訝于這種轉變,也暗懷欣喜,也許只是他一直以來不懈地努力,終是鑿開了這座堅冰,也許不單是鑿開,她亦有所融化。
緒芳初平聲道:“一個月之期還沒到,陛下說過不會出爾反爾,也不逼臣。”
蕭洛陵道:“朕記得,不會逼你。”
他的右手掌中仍按著那支精美的御筆,筆桿上刻有玲瓏的盤龍紋,指腹于筆身上細細摩挲而過,似在遲疑。
緒芳初垂落的目光到底是不可避免地掃過了他的書案,一眼便發現,陛下在此伏案,并非是在批閱奏折,而是在練習書法,宣紙上已臨摹了一幅《逍遙游》,摹寫的初稿的確出自她阿耶。
陛下的筆觸比起阿耶那規整的書體自是粗糙了許多,但風骨遒健,一如其人,高昂鶴姿,卓爾不群。
都說西北軍出身行伍,粗野不堪,不通教化,未曾想陛下還能寫得一手不錯的字。
他看出了她不露聲色的困惑,垂眸把玩著朱筆,溫聲道:“姑姑教朕的。朕少年時,她一邊支豆腐攤一邊教朕寫字,生意不忙時,朕就在她的豆腐攤前,用樹枝在地上畫。畫完了拿腳填土碾平了,繼續畫。”
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學習,怪不得陛下能成功。
緒芳初深深感慨,不免多此一問:“陛下兼修文武,莫非都是大長公主所授?”
“家中淵源而已,”蕭洛陵不疾不徐地道,“朕的曾祖,是孟楚之際的名將,后兵敗被楚軍圍困,寧死不降,自刎于青川。”
如此名將,不論戰績,風骨與氣概便足以青史留名,最受士大夫追捧,緒芳初怎會沒聽說過,甚至民間都有許多他的傳說。她從小聽到大,這時竟忘了尊卑,脫口而出:“陛下原來是蕭破樓的后人。原來是名將之后。”
“哈哈。”
他頗覺愉悅,胸膛直震,震得她的心跳似也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