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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昌大長公主聽不得他叛逆,伸手就推,“讓你去你就去,你看看這一桌子人哪個適合給你包餃餌,自己吃自己包,包多少吃多少,捎帶手的就給我們也做了。”
家里半道得來的權勢,沒那高高在上的習氣,隆昌大長公主打心眼兒覺得,這一桌子上的人,老的老,小的小,要么便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金貴小娘子,誰也不適合下廚,就他這么個人高馬大的男人,還使喚不動了么?
陛下的主意再大,也大不過一手將自己拉扯大的姑母,幼時他只要叛逆,就難逃姑母手里的笤帚,漸漸地便對姑母存有七分敬畏,當下無奈扶額,“好。朕包。您等著吃現成兒的就是。”
等陛下的勾金織錦的纏花玄袍轉入庖廚,隆昌大長公主哼笑了一聲,對席面上如坐針氈的三位如花似玉的娘子道:“他那廚藝全是我教的,你們別看他長得一副粗野不堪的模樣,廚藝倒還算細膩,我從小就告誡他,不會燒飯的男人將來是討不到媳婦兒的!你們說,我可算有遠見?”
三位太醫署里跟來的醫官,連忙附和認可,稱贊大長公主目光深遠,就是對隆昌公主予陛下的“粗野不堪”的形容,心底不大認同。
陛下旁的不說,確實生了一副好模樣,將隆昌大長公主一看,便也知曉這是家族淵源了。
隆昌大長公主一面說著笑,一面張羅孫兒吃飯,為小太子盛了一碗芙蓉肉坨湯,道讓他仔細著喝,莫燙了嘴,私心里盼著這小崽兒到底給自己一點提示——三個娘子里誰是他的母親?
可蕭念暄有了美食,便腦空一切,哪里還看得見姑奶奶使的眼色?他不聞不問,小手捧著發燙的碗沿,小口小口專心地用膳。
見孫兒指望不上,隆昌大長公主心里笑罵著嘆了一聲氣,繼續觀察了。
從太子的五官里有跡可循,心無旁騖、規規矩矩用膳的魏娘子,自不可能是,雙姝姐妹花,五官之間極有韻味,一個是松風水月,一個是雪底瓊葩,端看著都驚艷。
隆昌大長公主自入長安以來便在別業定居,對大明宮里的事知之甚少,便是侄兒近來常召了哪位醫官侍疾,她也茫然,只是聽伏鷹衛提過一嘴,太子之母在太醫署當差。
她這般看著兩人,一個雖然舉止極力溫婉,但氣質到底欠缺一些,另一個卻是淑女靜姝,挑不出一絲差錯。
侄兒草根泥腿的出身,必定是鐘意高不可攀的明月,隆昌大長公主會意,探手便握住了緒瑤琚的皓腕。
打斷了對方持湯匙用膳的節奏。
緒瑤琚驚訝抬眸。
隆昌大長公主扣著那截纖細無骨的腕子,將自己腕上的暖玉手鐲絲滑地摘下,沿著二人相執之手,滑入緒瑤琚腕骨上,眉眼和煦慈祥:“初次會面,這是我的見面禮,你收著,戴了好看。”
緒瑤琚心弦輕震,她忽然明白過來,大長公主興許是弄錯了人。
她儼然求助一般地望向身側的四妹妹,緒芳初尷尬至極,倏起身告辭,驚動了大長公主。
“臣還是前去為陛下打下手包餃餌罷!長公主,容臣告辭。”
隆昌大長公主還握著緒瑤琚的腕骨,驀然心驚,又看往一直專心致志地用飯的小崽兒,蕭念暄的目光早就黏在了娘親離去的身影上,戀戀不舍地一直目送著,都不舍得移開。
隆昌大長公主這會兒終于明白了,自己還是選錯人了!
她腦中嗡鳴一聲,神情亦是十分尷尬,和緩帶了笑容,道讓緒瑤琚用飯,緒瑤琚無功不受祿,當下便要摘了暖玉手鐲下來交還。
“長公主,這鐲子實在太貴重了,瑤琚未有寸功,辭不敢受。”
畢竟也當了這么久的大長公主,不能做那吝嗇反復之人,隆昌大長公主按住緒瑤琚要摘了鐲子的手,瞥眼,溫和地說道:“送出去的東西哪有往回收的,也不是很貴重,你戴著就是,似你這般青春貌美的娘子,皮膚又白,戴了正好看。”
說完又對魏紫君送了一枚發上的珠釵,表示一視同仁,魏紫君識相急忙道謝,如此這窘境才堪堪掩飾了過去。
隆昌大長公主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總算弄明白,侄兒春心暗許的小娘子是哪一位了。她每日就在這園子里蒔花弄草,充滿了閑情逸致,委實耽擱了許多事。
這時她弄清正主是誰之后,便時不時地關注起庖廚里的動向。
蕭洛陵萬萬沒想到,姑母說的剁好了肉餡兒,是真的剁好了肉餡兒,且只有肉餡兒,餃餌的餅皮是一張也沒有的,邁入廚房正欲大展身手的陛下沉沉地一聲吐息,取了面團開始揉打。
不期然庖廚內又進來一人,蕭洛陵忙碌中抬眸,見到那抹藕色羅衣的身影,眼眸微明,“怎么了?”
緒芳初不敢說方才被大長公主認錯,聲音壓得極低,“臣見陛下一人和面,擔心吃不上餃餌,特來幫忙打下手的。”
他意味不明地扯了唇角,“來吧。”
緒芳初取水凈手,上前要為他搭把手,將肉餡兒包進餃子里。
蕭洛陵側身讓開,停了幾息的功夫,就在她身旁站著,看她動作不甚熟練地舀了一勺餡料,捻在剛剛上勁的餃子皮上,旋即便用一種粗暴直接的捏合方法,試圖讓餅皮互相黏合,結果卻是松散開來。
霎時,她又驚又窘,瞪大了眼,不信邪似的伸手又捏,這次猝不及防地將餃餌的面皮給扯爛了,油膩膩的肉餡沿著皮縫兒流露了出來,滋了她滿手油。
一敗涂地的緒芳初,不敢相信自己沒有女紅的天賦,就連包區區一個餃餌的天賦都沒有,剛要和餃餌皮較勁兒,猝不及防地耳朵里落入他囅然的輕笑聲。
緒芳初霎時被譏笑得滿面酡紅,但還是嘴硬絕不承認自己方法有誤,“一定是因為陛下搟的皮太硬。”
他捏了面粉的手掌霎時不服地抬起,掐向緒芳初柔嫩泛紅的雪膚,自她的肌膚上掐出一片淡淡的粉痕,“居然還敢說朕的不是。看來愛卿近來很是膽肥了。”
緒芳初試圖躲過,結果不但沒躲過,反被他掐得生疼,只好拿手護著臉頰,露出求饒之意。
蕭洛陵的目光始終在她粉白的面上流連,她垂頸專注地包餃餌的面容,宛如赪玉般明麗姣好,如同拓印在他的腦中,歷歷難忘。指尖撫過她欺霜賽雪的肌膚,輕輕地揉捏,指腹之下的觸感柔潤輕滑,令人實難釋手。
她實在是,美得勾了他的魂去了。
“過來,”他明明攥著她的頰肉,卻讓她更近一些,“朕教你包。”
緒芳初老老實實想要學會一種新的技能傍身,但她才扭了一把纖腰,不想竟撞向他的胸腹,腰窩霎時緊繃,側目試圖看向身后。
高大鶴昂的身軀猶如山岳般,陰影將她覆沒,他垂下頭接下她弄爛的餅皮弄到一旁,耐心地教她:“你的肉餡放多了,才捏不攏。”
他熟練地在她面前演示,如何放置恰到好處的餡料,又如此令餃皮吻合,包出一枚元寶的形狀。
以前逢年過節,春娘總愛包餃餌,春娘手藝也好,但還是不如陛下靈巧,三兩下,他又演示了口袋餃、柳葉餃等七八種包法,不疾不徐,極富耐心地問她想學哪一種。
緒芳初體會到這包餃餌也不輕松,挑了最簡單的元寶餃餌,讓他教,他微挑長眉,問她:“好學生學做餃餌,對師長可有束脩孝敬?”
“……”
她一副你要收束脩我便不學了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