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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最后一次
陳哲坐在病床邊, 看著床上那張因長期臥床而日漸消瘦的臉龐,他長相隨父,性格卻不像。
周儀有一次跟他說:“你爸爸那種千年道行的老狐貍, 怎么會生出你這種柔柔弱弱的小綿羊?”
比起陳哲,周儀更像父親的孩子。
很長一段時間,他真的以為周儀是他的妹妹, 是他爹跟外頭那個叫周柔的女人生下的, 只比他小八個月的妹妹。
八個月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媽媽艱難懷著他的時候, 他的爸爸在另一個女人的身體上索取歡愉。
沒有女人能接受這種事。
他的媽媽許瑩指著陳立誠的鼻子:“你在外面怎樣胡來我從沒管過, 可你不能小野種帶回家!你還要叫她上咱們家的戶口!別做夢了!這個家,有她沒我,有我沒她!”
父母吵得不可開交, 吵著吵著便開始摔東西。陳哲推著輪椅, 沉默地坐在二樓樓梯轉角,透過他們扭打的身影、漫天飛舞的古董字畫,看見了周儀。
她穿著白色蕾絲公主裙,扎著丸子頭, 神情桀驁。那些難聽到極點的話,好像一點也傷不到她——至少陳哲沒在她眼中看到一絲一毫的傷心、羞愧或難過。
似乎是篤定了自己能留在這個家, 她像主人一樣打量著屋子的陳設, 察覺到陳哲的目光, 她偏頭看他, 嫣然一笑。
那場激烈的爭吵以母親的妥協告終。
母親披頭散發, 臉頰紅腫, 死死抱住他。她的手指掐進他的胳膊里, 疼得他差點叫出聲。
“陳哲, 你看著我。”
他抬起頭。母親的眼睛紅得嚇人, 里面燃著一團他從未見過的火。
“記住這一天,”她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一字一頓,“記住你爸爸是怎么對待我們母子的。”
她沒有哭。她一滴淚都沒掉。
“那個狐貍精真是有點本事,派個小野種打前陣。我不會離婚的!我守了這么多年的種子開了花結了果,如今她想就這么摘了果子,她做夢!陳哲,你要爭氣!媽媽就只有你了。”
他本該跟母親站在一處。
站在道德制高點居高臨下地譴責奪走了他父親的私生女。當母親叫周儀去住地下室那間沒窗的保姆間,他該在門口學著他媽媽的樣子,朝里面喊一聲“野種!”
可陳哲并沒有那樣做。
人的出身是沒法選的,大人做錯的事,為什么要叫孩子來承擔后果?錯的是他父親和周柔,他跟周儀,都是受害者。
所以當周儀拉開箱子,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裝進衣柜時,他送了她一臺電風扇,“這屋子沒空調,用這個你會涼快一些。”
周儀立馬插上電源,涼風吹出來,她身上黏糊糊的汗意瞬間下去了:“你居然會送我東西,謝謝啦。”她狡黠一笑,又吐出兩個字:“哥哥。”
陳哲忽然覺得他背叛了自己的母親,可他覺得自己沒做錯什么,他把那番“他們倆是受害者”的言論跟周儀說了。
周儀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可我的確破壞了你的家。”
陳哲沒想到她會這樣說。
周儀對于他母親的刁蠻照單全收,許瑩覺得自己打了勝仗,心情好了許多,開始盤算如何不動聲色轉移陳立誠的資產。
陳哲去敲周儀的房門。
門開了,她倚在門邊。
剛剛洗過澡,穿著件白色純棉吊帶睡裙,正拿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頭發。屋子里飄出一股好聞的花香味,淡淡的,像夏天傍晚路過花店時聞到的那種。
“有事嗎?”她歪了歪頭,嘴角翹起來,“哥哥。”
陳哲覺得這樣盯著一個女孩很不禮貌,雖然這個女孩是他的妹妹。他低垂眼簾,卻又看見了她光滑白皙的小腿。
他又把視線挪回她的臉,很認真的說:“請你以后不要再戲弄我的母親。”
“戲弄?”
“你表現的對羊肉十分嫌棄,我媽媽為了叫你餓肚子便頓頓安排全羊宴,可我見你在學校的食堂喝羊湯喝的津津有味!你說你要參加市奧數比賽,我媽把家里所有的鐘表都調慢了兩小時,坐在客廳守了一夜,可壓根就沒什么奧數比賽!”
“你都知道,為什么不告訴她?”
陳哲沉默良久,才道:“因為她不再一蹶不振,她很開心。”
周儀看著陳哲,心想,原來他的蠢樣子是遺傳了他媽媽。
她進陳家,是為了向上爬,如果可能的話,她也想盡量降低對許瑩的傷害。
那一年,周儀在許瑩面前演了很多輕易便能戳破的小把戲,而陳哲保持了沉默,因為演了太多,她忘記自己不吃羊肉的人設,在餐桌夾了一塊爆炒羊肉時,陳哲還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
周儀立馬把羊肉放到陳立誠盤中,很是乖巧地道:“爸爸你吃。”
陳立誠很開心,因為周儀給出的方案,花研成了家喻戶曉的美妝品牌,他輕輕摸了摸周儀的頭。
周儀仍舊在笑,可陳哲卻瞥見了她微微一僵的手指。
陳哲第一次對周儀私生女的身份產生了懷疑。
在陳立誠的安排下,周儀跟陳哲在一個班,同樣在這個班的還有沈珌跟陸婷婷——那是陳立誠想攀卻攀不上的何家跟陸家的寵兒,他自己攀不上,便打迂回戰術,用孩子去套近乎。
只可惜,他的兒子并不擅長,受傷后,他因為沒有健全的四肢,便更加不愿同人交流。
這個任務便落在了周儀身上。
周儀做的很好,轉過來不到一月月,她便和沈珌成了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