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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別有用心

離桃水宴尚有些時日，東唐君便留人在湖府住下，盧綰也不推辭。

翌日閑來無事，盧綰又去東軒找李鏡。到門外，恰見李鏡往外走來，便笑盈盈地迎將上前說：“七太子，哪去？”

李鏡看他一眼說：“悶得慌，到辭城里頭轉(zhuǎn)轉(zhuǎn)去。”盧綰道：“我也悶得慌，跟你一道走？”李鏡說：“你愿意便來。”盧綰見他許了，便一路跟著。

這東塘有環(huán)湖十里桃樹，每到三月，桃花映水，有十里紅霞的景致。

東唐君常在三月三設(shè)宴款仙客，這宴席也喚做桃水宴，時日久了，辭城人也將這桃水宴的日子當(dāng)小節(jié)來做，普通人家邀朋聚友，富貴人家則仿那東唐君，在院里建一個桃庭水榭，笙歌戲臺，節(jié)里開酒宴賓，也要跟著喚“桃水宴”。

這桃水節(jié)前后，辭城最是熱鬧。每家每戶，都在門前插桃花一株，又因東唐君極愛錦鯉，街上擺賣桃花、錦鯉相關(guān)的物什極多，字書剪畫、陶爐掛鈴、燈籠紙鳶等，應(yīng)有盡有。

盧綰跟著李鏡走了一轉(zhuǎn)，見四處熙熙攘攘，不由感嘆：“怪不得七太子要來，真熱鬧。”李鏡卻不稀奇，只邊行邊說：“年年如此，慣了也不覺甚么。”

二人逛過辭城東，過了短橋，便走到城西，路過一大街，忽有人喚道：“二位公子，許久不見來！這桃水節(jié)近，咱樓里新開壇的映桃春，要進(jìn)來坐坐不要？”

李鏡循聲一看，原來竟走到明月樓前。之前二人在這城里等那朝生，一守?cái)?shù)日，里頭的掌柜、跑堂的早都認(rèn)得他們了。

盧綰熱絡(luò)回應(yīng)：“我也想試新酒，不知今日樓里說的是甚么書？”那店伙道：“棠梨院開的三劫記和歸仙傳，有好座哩。”

盧綰詢望李鏡一眼。李鏡說：“既是聽書，新酒就不要了。”盧綰笑了笑，朝那店伙一撥手道：“取個好座，沏壺新茶來。”

兩人就上了二樓，尋一處雅座坐下。臺上還未還講，要的茶和吃食就先端上了。盧綰斟開茶問：“這幾日，怎么不見大太子回東塘來？”

大哥至今去向不明，是李鏡最憂心的事了，可被盧綰這么一問，李鏡卻當(dāng)他別有用心，立時瞪起眼警告：“你別打我哥哥玄水珠的主意。他不借你不止，難說還要一劍將你劈做兩半！”

盧綰本是沒話找話，隨口揀的話頭，哪料被李鏡一下挑斷了，只好強(qiáng)笑道：“好險(xiǎn)好險(xiǎn)！朝水城那一遇，幸好留下來的是七太子，真得謝七太子不殺之恩了。”說罷，假意舉手揖了揖。

李鏡也習(xí)慣他這不三不四的打趣話了，就當(dāng)聽風(fēng)過耳，絲毫不上心。

這時一聲驚木起來，那高臺屏風(fēng)后，便有人抑揚(yáng)頓挫地講起書來，講的正是那水德星君下世歷三劫的故事。這故事來來去去，李鏡聽了不下百回，說了前句他都能接出后句來了，坐下不到一刻，便覺沒趣，盧綰卻聽得津津有味。

樓下的散座不時有人喝好，待說到槐桂酒揭封開壇，香傳百里時，盧綰不覺心神一晃，就想到那水德星君廟，李鏡醉在自己懷時，不由得朝李鏡瞟了一眼。

李鏡這時卻沒在聽書，側(cè)著頭，正看街外繁景。盧綰覺奇，便順著他目光看去，見他瞧的是街上一個賣銅鈴的。

那人肩上擔(dān)著一大撥的銅鈴子，走一步，響一步，叮鈴鈴地十分好聽。那鈴做得也精巧，蓮葉狀的頂蓬，葉下懸著十二尾錦鯉小鈴，在日光下熠熠生輝，游魚戲水的光景栩栩如生。

盧綰看了一陣，忽然起意，就朝那街下一聲吆喚。這喚聲嚇得李鏡一跳，那賣鈴的擔(dān)頭就往樓上望。盧綰招了招手，示意他上樓來。

李鏡皺眉問：“你做甚么？”盧綰笑道：“我看好玩兒，要想買一個。怎地？”說話間那人已就上到樓來了，盧綰仔細(xì)挑到一個，當(dāng)真掏了銀錢買下。那人謝了銀錢下樓，盧綰就將東西遞到李鏡眼前，逗孩童似地將它轉(zhuǎn)得叮叮作響，說道：“來，給你。”

李鏡楞了楞，不知怎的臉色陡變，一拍案怒道：“你真無聊！”盧綰佯作出奇：“怎么無聊？”李鏡卻繃著臉不應(yīng)他。盧綰見他冷臉，也覺沒趣，只自個兒撥棱著銅鈴?fù)妗＠铉R忍不住道：“我知道你一心要借玄水珠，可你為此來糾纏想討好的我，卻未必有用。”

盧綰確實(shí)有心近李鏡的身，被他挑破，索性順著話道：“原來這樣一個小玩兒，就能討到七太子的好啊？”

李鏡見他避重就輕地接話，更冷笑道：“我不管是這小玩意，還是別的甚么，總之你別白費(fèi)心思了。”盧綰側(cè)目看著他半晌，忽正經(jīng)道：“我至今說過一個字問你借珠么？”李鏡冷笑道：“不然你找我來，還能為甚么？”

盧綰沒皮沒臉地戲道：“我自打水德星君廟去后，只想七太子了。這理由夠不夠？”說罷直勾勾地看著人，那目光似披云見日一般，甚是灼然。

李鏡叫他看得神色微凝，半晌才慍道：“你不止無聊，你還無賴得很！”說著，別轉(zhuǎn)臉去，再不理他。

二人聽了半天的書，直到暮色四合時，才打道回東唐湖府.

盧綰獨(dú)自回了客舍，李鏡見日薄西山，心想東唐君合該回來了，便又繞到漓軒去。到院前時，恰見菱角、蓮子二人打里頭出來，李鏡上前便問：“東唐回來不曾？”

菱角只是點(diǎn)頭，蓮子一手指屋里說：“早回來，在里面歇著呢。”李鏡點(diǎn)頭道：“那你去罷。”自己進(jìn)了屋。

正見東唐君半臥在軟榻上，手拿一枚珊瑚簪子，在逗著水籠中錦鯉，情狀萬分愜意。他望見李鏡進(jìn)門，便慢悠悠理了理衣裾，坐正起來問：“回來時還想去東軒看看你，聽蓮子說你晌午就出去了。哪里去來？”

李鏡說：“我跟盧綰到城里頭走走去了。”一面說，一面走過去在榻間坐下。東唐君見他手里拿著東西，捉過來看，柔聲問：“拿的甚么？”

李鏡順勢將東西往榻幾上一放，只聽見清清脆脆地一串響聲，正是那錦鯉銅鈴。東唐君見了，微微笑道：“真好興致，城里買來的？”李鏡瞧了他一眼，如實(shí)道：“盧綰買的。”

東唐君拿在手里細(xì)看那造工，又問：“那怎么給了你？”李鏡道：“我要他就得給。”東唐君莞爾道：“那我要，你給我么？”李鏡不知想著甚么，默然瞧了他半晌，說道：“給你也成，你差人找個地方好好懸著。”

東唐君哈哈一笑，低頭掂弄著那銅鈴說：“我舊時送你的，也不見你稀罕得要往屋里懸著……”話口未完，李鏡一橫手，就要將東西拿回。東唐君早有洞悉，先手一躲，已將銅鈴緊攥在掌中。李鏡手臂一長，就去扣他手腕，東唐君一背手，將東西護(hù)在身后，霍地站起身來，笑著指喝道：“停著！不是說要給我么？怎么又要奪回去了？”

李鏡道：“我想了想，這東西怎么入得了東唐君的眼？不拿漢霄玉做鱗，昆吾石點(diǎn)睛，就算東唐君肯收，我是送不出手了，還來！”

東唐君眉頭微微一皺，轉(zhuǎn)又笑道：“你話說到這份上，這東西我還能要么？”說著便坐了回來，將東西往桌上一擱，推還將回去。李鏡還沒拿，他就惘然若失地“嗐”了一聲，淡淡嘆息道：“別人送你的東西，你舍不得給我，我送你的東西，你轉(zhuǎn)手就給別人去……阿鏡，你這說得過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