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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鏡被他說得云里霧里，橫眉瞠目道：“胡說八道甚么，哪來的事？”

東唐君忽從袖里摸出那玉滴子來，在李鏡眼前晃了晃說：“你將我給你的玉墜子送了人，有沒有這事？”

李鏡瞪直了眼，心中暗暗驚詫。這些日子他一心只念著盧綰奪了四瀆梭，早忘下這玉滴子去處了，如今在東唐君手里見著，才想起來還有這么個東西，急忙問：“它怎么在你這里？”

東唐君兩指揉握著那玉珠，說：“盧綰早知這玉滴子不是玄水珠，那天他來時，就還回來給我了。”

李鏡一聽，氣得直想罵人。他雖然跟東唐君說過，這玉滴子是被盧綰當(dāng)玄水珠取去了，可沒成想盧綰不還給他倒罷了，竟還到東唐君手里去了，叫他好不難堪。

東唐君見他忿然，心下好笑，又道：“你還沒答我話呢。”李鏡冷聲道：“甚么話？”東唐君笑道：“我送你的東西，你不上心。這事怎么算？”

李鏡自知理虧，只得解釋道：“當(dāng)時盧綰錯當(dāng)這東西是玄水珠，我只是順?biāo)浦郏E他一回，不是送他。”東唐君道：“他若一去不返，你這跟送他有區(qū)別么？”

李鏡真被他說得有點(diǎn)下不來臺了，脾氣一下上來，攢眉慍聲道：“行了！這小小一個玉珠子，也不過是尋常玩物，東唐君心里舍不得放我這兒，取回去就是了！”說罷別轉(zhuǎn)頭去不睬。

東唐君當(dāng)初送這’拂玉玲瓏’時，沒敢將要處明說，就是怕李鏡不肯收下，今時此刻，就更是說不得了。他緊緊盯著李鏡側(cè)顏半晌，輕聲哄道：“戴回去罷？”

李鏡卻撒氣道：“你拿走，我可不敢要了。”正巧這時，兩小童入堂奉茶來了，兩人便住了話。等小爐石畏擺上案幾，李鏡還自忿忿坐在一旁。

東唐君有心尋些好話，將他哄回，便將下人揮退，自己湊過來挨他坐下，好誠切道：“阿鏡，我前些日子得了些好茶，今日時令正好，你來陪我嘗嘗，好么？”

李鏡本來臉色尚慍，聞言望了東唐君一眼，見他溫藹柔和，目蘊(yùn)笑意，也禁不住就心底一柔，接他話道：“喝茶還得看時令啊？甚么時令？”

東唐君莞爾道：“水的時令。”李鏡奇道：“又不是果食，水還得分好壞時令么？”東唐君認(rèn)真地說：“當(dāng)然得有分了。”李鏡聽了不肯茍同，駁他道：“地水皆是云雨所成，我等又曾不厚此薄彼，哪來好壞之分？”

東唐君輕輕一笑，拿著珊瑚簪去撥那紅爐炭火，解釋道：“水土因氣象地貌而異，跟云雨不同，自然分好壞了。”李鏡道：“那你說，哪些謂之好水？”

東唐君指著桌上泥火爐壺說：“不說別的，就說這沏茶的水，最好莫過于春前白、千丈青和十里紅。西作山巔在立春前夜，必有一場冬雪，其融水最是清凈，謂之‘春前白’；別云潭能養(yǎng)潛蛟，水自然是極好，深有千丈，碧綠如玉，謂之‘千丈青’；我東塘有環(huán)湖十里桃樹，淹浸過盛春桃花的三月水，甘口怡人，自有清芳，謂之‘十里紅’。這三水若得其一，再取卞湖底的胭脂泥做爐，荔枝木燒火，那沏出來的茶，也可謂是人間一絕。”

這些話，李鏡舊時就聽他說過好多，心里其實(shí)十分愛聽，此刻明知東唐君是拿話來湊趣哄自己，便也故意嘲弄他，說道：“你把自己的地方捧說得這樣好，卻連尾銀鱗也不見出，依我看，你這東唐湖還不如柳復(fù)那文庭湖呢。”

所謂金鱗、銀鱗，皆由天地靈氣毓成，水出銀鱗處，成一方富都，出金鱗處，成百世皇州，這東唐湖金銀二鱗兩頭皆不沾，李鏡也委實(shí)說得沒錯。

東唐君聽著，也不介懷，只一邊搖頭嘆息，一邊秉壺沏茶道：“到底沒有緣分，不說也罷，不說也罷……來！阿鏡，你既常年行云布雨，這水好是不好定然比誰都清楚。你來品品，就知道我說得對是不對，有沒有這道理？”

李鏡輕呷了一口，確實(shí)清芳攢鼻，香徹心脾，不由低頭尋想：“他喜歡的，也不是沒個道理。”口上卻不道贊。

東唐君看著他將茶喝完，才喚菱角端了幾道茶食上來，其中一道是些小團(tuán)兒，每一團(tuán)都似雪絨般白，拿個冰花瓷碟盛著。東唐君拈了一塊往李鏡茶碟上放，說道：“這東西是拿飴糖拉絞而成的，拉一重，就和一重麥粉，重重疊疊，將糖絲絞至千萬縷，就是這如棉似雪的模樣了，看著十分喜人，你猜叫做甚么？”

李鏡嘗了一口，說：“入口即化，綿密清甜，倒挺好吃。叫做甚么？”東唐君笑道：“喚做龍須糖，我倒不知龍須長這模樣。”李鏡知他拿話逗哄自己，不由笑道：“這分明是個蠶繭。”東唐君說：“甚么模樣也好，你愛吃就成。”

他見李鏡轉(zhuǎn)嗔為喜，方才悅意，又自去逗籠中錦鯉。李鏡看了眼那桐木籠，忽然問：“你那尾文庭湖的銀鱗呢？怎么不在了？”東唐君道：“在的，你要見它么？”

李鏡哪里想見？正要說不，東唐君卻已喚了人，去帶那銀鱗進(jìn)來。

半刻不到，便領(lǐng)著一位少年進(jìn)門。那人身量不及弱冠，穿著銀緞錦衫，姿容雋秀，目蘊(yùn)清光，乍地一看，頗有幾分風(fēng)骨。東唐君人來了，往榻邊讓了一讓，拉著人坐到自己身旁，對李鏡說：“阿鏡你看看，你認(rèn)得出他么？”

李鏡看了東唐君一眼，又仔細(xì)端看那少年，疑惑道：“他就是文庭湖的那尾銀鱗？”東唐君點(diǎn)了點(diǎn)頭，伸手捋了捋那人鬢邊發(fā)絲，替他繞在耳后，口上說：“他喚做銀錦。”

李鏡看著，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別開眼去道：“不是說助它化形，就沒趣味可言么，這又圖甚么了？”

東唐君說：“別的好說，偏偏就這一尾我惦著想見他模樣了。”說著，他就喚了銀錦一聲，那銀錦“啊”了應(yīng)了一句。東唐君便指著李鏡，輕輕對他說：“這位是七太子了，你以后得認(rèn)得他。”

銀錦微微頷首，也不說話，看來是未通會言語了。

錦鯉雖是池魚，但天生身有龍鱗，修化人形后，其姿容也比別的池中物姣好。這銀錦一身華服坐在跟前，雙目炯然如日，一瞬不瞬地緊盯著李鏡，竟絲毫不懼。

李鏡心里暗暗納罕，說：“他這性子倒是稀奇，你那些錦鯉里，除了蓮子和菱角這些相熟的，多半不敢這樣看我。”

東唐君笑道：“性情乃是天生的，銀鱗往后是得修化龍的，脾性自然不可跟池中物并談。你不見別云潭的潛蛟也飛揚(yáng)跋扈么？”

李鏡不置可否，又向那銀鱗細(xì)細(xì)端量半晌，冷不到道：“眉眼是有點(diǎn)像大哥了……”東唐君似沒料他說出這話，一怔，肅然道：“阿鏡，胡說甚么？”

李鏡心知失言，忙轉(zhuǎn)口道：“我說他傲了些，你養(yǎng)著玩，還得受這性子么？”

東唐君知他將事情想岔了，但話沒說開，又不好分辯，只得道：“我歡喜的，甚么性子總也無妨。”李鏡冷看那銀錦一眼，低聲說：“你打舊時就喜歡，我卻不知道它們有甚么好的。”說著，猶自低頭吃茶。

東唐君看著他側(cè)臉，淡淡笑道：“你不知道的，多了。”

東唐君又與他聊了點(diǎn)別的閑事，放那銀錦在一旁陪坐。李鏡卻聽得意味索然了，左右心不在焉的，等茶食都用過一遍，就推說困乏，告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