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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不奉繁花皆作骨(5) 繁花骨囚獸
輪胎發出一聲尖銳的“吱——”, 在馬路上留下兩道黑痕。
李慈系了安全帶,只是在座位上晃了一下,花時宜就慘了, 這股沖擊力讓她的背部和玻璃來了個親密接觸。
咚——
她雙手抱頭護住后腦勺,胃里的東西翻江倒海,好在公路開闊, 沒有別的車輛或障礙物, 車子有驚無險地停了下來。
她趕忙從李慈身上下來, 推門下車, 扶著路邊的樹干嘔。
她根本沒工夫為這份意外收獲感到高興,就迎來了下一場禍事——她又回到了案發現場。
這里明顯不對勁,她腳下的路變得有些“柔軟”,這里的空間有一種扭曲感,讓她感覺十分不舒服。
李慈精神失常后行動力極強, 沒了花時宜的暴力壓制直接解開安全帶卡扣, 沖下車往那家人的方向沖過去。
花時宜沒消氣,異能的作用還在發力,她熱血難涼,一個箭步沖了上去,一只手緊箍李慈的腰, 另一只手一把搭上她的額頭, 開始精神凈化。
拼力氣她沒在怕的。
幾秒后,李慈的精神伴隨著五百能量巨款的蒸發好了起來,不再掙扎。
“我是不是上輩子欠你的……”花時宜嘖了一聲, “你的精神值真該好好鍛煉了。”
“是我對不住你……不好,我可能會更對不住你。”李慈清醒了過來臉色反而更差。
天空投下大片陰影,往她們腳下靠, 貼著地面,像水一樣無聲地漫過來。
她們被巨型玫瑰包圍了。
它們的根莖從土里翻出來,一節一節往前拱,挪幾寸扎進土里,拔出來,再往前挪。泥土翻開,碎石碾得咯吱響。
莖稈比人的腰還粗。花瓣張開能罩住一個人,邊緣紅得發黑。荊棘從花莖上伸出來,繃得像拉滿的弦,尖上泛冷光。
花時宜下意識地想傳送,但是她的傳送距離只有20米,花田的半徑遠大于這個數字。
詭異的花在逐漸縮圈,花瓣上的露珠向空氣里散發芬芳。
“我們飛出去吧,”李慈說出了她心中的想法,“這里濕度夠,我可以用異能。”
說時遲那時快,她剛要施展手腳,頭頂處就傳來一聲鳥鳴,一只被困在圈內的珠頸斑鳩咕了一聲,振翅高飛,試圖逃離。
離它最近的那朵玫瑰的荊棘化作伸縮刀,一道殘影閃過,鳥的胸腔被貫穿,血珠飛濺,尸體掛在尖刺上,翅膀扇了兩下,徹底不動了。
槍打出頭鳥在此刻化作現實,李慈臉白得像紙,看著飛鳥的慘狀默默撤掉彌漫在腳下的霧氣——污染區已經成型,她們,成了困獸。
“先回車里。”
躲在鐵皮里總比把血肉之軀暴露在威脅中要好,兩人默默回到車中。
其實花時宜還有后半句沒說出來,就是殺了變異的源頭,那個小女孩。
空靈的歌聲從圓心傳來——
“挖個坑,埋點土,澆上血,長出骨。一朵兩朵開滿路,不奉繁花皆作骨……”
父母揮著鏟子一下下鏟著土,中央的小女孩已經徹底異化,在花叢中輕輕搖晃。
皮肉順著花瓣邊緣潰爛翻卷,脖頸與肩窩處也拱出細密的花藤,像血管一樣纏滿全身。
軀干大半融進粗壯的花莖里,只剩半截身子露在外面,隨著玫瑰的呼吸輕輕擺動。
一搖,一晃。
花瓣上滴落黏膩發暗的血珠,落在翻開的泥土里。
地表粗糙的沙礫被鏟子掀開,翻出底下濕潤的新土……
嗡——
一道尖銳爆鳴響起,車身劇烈震顫,天旋地轉間,花時宜徹底失去意識。
再睜眼,周遭只剩無盡漆黑,她什么也看不見。想出聲試探,卻聽不到自己半點聲音,四肢僵硬得動彈不得,周身死寂一片。
她和李慈被不知名力量分開。
花時宜不存在了,這里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邊界。
存在的概念稀薄如煙。
她只是一個感知的載體,僅此而已。
存在著……
存在著……嗎?
她被包裹,被擠壓,被浸潤。
有一層東西在周身收緊,既屬于她,又否定她。
她知道,時間在流逝。真是奇怪,時間本是不存在的東西,為什么能感受到?有變化才有時間,對,有變化,時間才可以流逝。她必須有變化才行。
向上,不停向上,拼命地向上,委屈不甘,什么都有,從何而來?只有空間上的移動才能證明她的存在。
一點一點,向外舒展。
一點一點,頂開那層收束她的殼衣。
沒有觸覺,卻知道阻力在褪去,周圍的一切向她讓渡著權力。
沒有視覺,卻知道某處存在稀薄的光。
向上,向上。
向下只有渾然,向上才有先后。
向上,向上,向上……
*
李慈不一樣,她化作一大片,順著意識往深處瘋長,瘋狂蔓延。
一根纏著另一根,分不清哪里是她,哪里不是她。
或者說,可能都是她。
有聲音。
黑暗中有聲音。
“姐姐……姐姐……”
聲音很近,時而在她耳邊,又很遠,咫尺天涯。
她想回應,什么東西纏住了她的“嘴”;她想看見,什么東西捏住了她的“眼”;她想動,什么東西禁錮住了她的四肢,溫暖地擁抱著她。
為什么是溫暖?
不知道。
為什么是擁抱?
不知道。
她是一張下沉的網,有些東西在把她往下拉扯。
“做妹妹就不用操心了……”
聲音喃喃說道。
“做妹妹就可以被寵了……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
花時宜還在拼命向上
沒有原因,只是被一股沖勁推著,只能這么做。
如果不向上,她還算存在嗎?
和這里融為一體,那她和不存在又有什么分別?
她只能向上
一層,又一層,再一層。
不動,就是消失。
不動,就會被這片黑暗徹底吞掉。
連“我”這個念頭,都會慢慢散掉。
上面是什么,她不知道。
有沒有盡頭,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往上,就等于不存在。
呲啦呲啦,是靈魂撕裂的聲音,呲啦呲啦,混沌的意識撕裂了一道小口子。
頭頂忽然透進一絲微弱的暖。
一層薄薄的光,隔著很厚的東西,輕輕落在她身上。
那是外面,那是遠方 。
長久以來壓在她周身的沉重頃刻間松動,生命就是這樣,被壓得太死,沒有喘息的空間會帶來絕望,但只要還剩一點點微光、一點點可以稱之為生機的可能,本能就會拋下所有顧慮,不顧一切地往前沖。
說不清是為了什么,也不知道外面究竟是什么,但絕不能停在這里,不能沉默在虛無中,只能逃,只能往外逃……
噌——
破土而出的響聲在花時宜的意識中炸開。是的,沒有五感的她“聽”見了。
她從虛無中掙脫,一節嶄新的嫩芽穿刺而出,她依舊沒有四肢沒有形狀,只是多了一截身體,多了一段延伸,多了一片領地,多了一份掌控。
空氣穿過她的軀體,世界第一次以“外部”的姿態接納她。
*
李慈覺得自己的處境很荒謬,她本以為自己的身體化作一張網,可她的意識卻像蜘網上的獵物。
她無論怎么躲,每一次蔓延或延伸,都還落在這張網里。
“姐姐……”
稚嫩的女聲又貼了上來,她有些熟悉,卻又記不起來了。
“你本來就該是姐姐呀。”
是嗎?她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怎么會是別人的姐姐。
“姐姐天生就應該保護妹妹,天生就要站在妹妹前面。這是你的位置,不能逃的。”
為什么?她想開口說話,但說不了。
為什么,憑什么,她也是獨立的個體,為什么要限制在這層親緣關系中?
她想撥開層層交疊的網,想把纏在身上的絲線一根根扯下來,可她一動,網就跟著收緊,像是在跟自己打架。
“我不是你的姐姐。”
她在心里抱怨,但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