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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入云霄的玫瑰,密密麻麻擠滿了這片土地。
它們的莖干比成年人的腰還粗,花瓣紅到發黑。
它們花團錦簇,開得轟轟烈烈。
陽光透過茂密的花層縫隙,被過濾地不剩幾分,細碎的金色光塵飄落,落在一株剛從土地里鉆出來的嫩芽上——是“新生”的花時宜。
它很細小,很脆弱,藏在巨大玫瑰的腳邊,它們忙著爭奇斗艷,懶得關心腳下出現的新生命。
嫩芽就在這樣的忽視下一點一點網上爬,一節一節往上長。
花時宜感覺好極了,有了部分自由,擺脫壓抑的環境后她自然而然想要更多,她太矮小,太脆弱,她的新葉還沒有長成,無法進行光合作用,只能靠著泥土之下的部分供給能量。
縫隙里的陽光遠不足以喂飽她,她想長得更高,比別的花都高,凌駕于眾生之上,把它們的營養全部輸送到自己身上。
她來的真是時候,正如她的名字一般,血沸騰到冒泡,渾身充滿力量。
風拂過芽尖,是她與世界第一次輕柔的觸碰。
光落下來,暖意順著嫩芽蔓延。
她借著地底殘存的養分拼命生長,不理會身旁高聳冷漠的巨玫瑰。
第一次,自由地呼吸。
*
李慈忽然察覺到,自己正孕育著一個小生命,它吸附在她身上,汲取著養分,反芻出濃烈的愛意。
它在瘋狂吮吸她的存在,像吸食血液般貪婪,又帶著一種詭異的神圣與崇高。
這種感覺讓她心里發堵——拿走她需要的,給她不想要的。
“姐姐……姐姐……”
細碎的聲音在網間回蕩,黏著她,纏著她,一邊掠奪,一邊虔誠。
那東西纏上來一次,她就撥開一次,一遍又一遍。
她說不清是怎么做到的,只是心底本能地排斥。
積壓的煩躁在此刻爆發,李慈在意識里厲聲開口,字字珠璣。
“你別再叫我姐姐了!我不是,我從來都不是你的姐姐!”
“我們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沒有誰天生該圍著誰轉,沒有誰天生要成為誰的依附!”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東西,也不管你心里認定的姐姐是什么樣子,就算我真的是你姐姐,你也不該這樣依附我、吸食我的一切!”
“親情不是捆綁,更不是單方面的掠奪和消耗,你有你自己的路,我也有我要活的樣子,你沒資格把我綁在你的身邊,沒資格讓我為你耗盡自己!”
這段話一落,周身的藤蔓猛地一顫,那道聲音怯了下去,竟像是心虛了。
李慈只覺腦中一輕,混沌像是被撕開一道口子,意識前所未有地清晰。她第一次真正開始思考。
她是誰?她為什么會在這里?
如果她只是網狀的藤蔓,那她又附著在誰的身上,此刻思考的“她”,又是什么?
*
風卷著玫瑰的腥甜落在葉上,光一寸寸漫進葉脈,光合作用悄無聲息地開始。
這是屬于她的、活著的事實,是掙脫黑暗后的生機。
可光越暖,葉片越沉。
生長是真的,自由是真的,從地底竄出的鮮活也是真的。
但隨之而來的疲憊,攥著她,讓她體會到了真切的重量。
光芒在榨取她僅存的力氣,生長帶著反噬。
她明明在靠近希望,卻越來越累。
夢與現實攪在一起,向上的執念,和周身蔓延的倦意,死死纏在她纖細的莖稈上。
活著,生長,竟也成了另一種束縛。
花時宜早已抽枝長葉,莖稈節節拔高,已然快要比肩身旁那些聳入云端的巨型玫瑰,花苞在枝端緩緩鼓脹,滿是即將盛放的成熟氣息。
周遭的玫瑰肆意舒展花瓣,散發著濃烈的氣息,招引著一切,只為開花、授粉、繁衍后代,循著與生俱來的本能,循環往復。
她卻在盛放的前夕,忽然停駐,陷入前所未有的反思。
開花的意義,向來是吸引外界,是完成繁殖的宿命,是生出更多同根的花,陷入無盡的輪回。
可她不想。
她歷經黑暗掙扎,拼盡全力生長,掙脫禁錮,從來不是為了遵循所謂的本能,不是為了繁衍存續。
她只想活著,安安靜靜、自由自在地活著,僅此而已。
“所以當一株玫瑰怎么樣?你也認同自己是一株玫瑰吧?
只要做一株純粹的玫瑰就好,慢慢長大就夠了,不用再想那些痛苦的事。你只需要開花就行。
做一株玫瑰,真的很好。”
花時宜原本不存在的“腦海”里,忽然像被揉出了褶皺。
她開始思考。
其實她一直都在思考,只是每一階段想的東西都不一樣。
種子時,她連自己是種子都不知道,只想沖破禁錮;
嫩芽時,她只想拼命長高,高過所有;
如今快要成熟,快要開花,甚至快要走到結果的那一步,她卻猶豫了,想得越來越多。
是啊,她好像不該想這些。
那個聲音也輕聲勸她:
“對,你不用想這些。你只需要繼續生長就可以。
這就是做玫瑰的好處,做花的好處。
花時宜,你的名字和花真的很搭。其實從聽見你名字開始,我就想讓你做一株玫瑰。”
“那你又是什么東西?”
花時宜在內心發問:“你為什么會在這里,和我對話?”
那聲音瞬間頓住,一下子變得小心翼翼。
“哎呀呀,你們真的很討厭。一個一門心思要救我,另一個卻在思考什么存在的意義。沒錯,想救我的是你們,我只是在分別滿足你們的愿望而已。
你不是想救我嗎?想救我是吧?我正好缺一個姐姐,以姐姐的身份來救我,不是正好嗎?還有你,你不是不在乎別人嗎?
不是只想顧著自己、不想被任何東西束縛嗎?你不是想找尋自我嗎?我是在幫你啊。為什么你們都不滿意,還要拼命反抗我呢?”
花時宜被這莫名其妙的天真逗笑了,是的,即使沒有供她發笑的器官,她還是笑了。
她好像忽然明白了。
笑,表面上需要聲帶,需要嘴巴,需要能牽動肌肉的大腦與神經,可說到底,它不過是一種情緒。
人高興了可以笑,想譏諷時可以笑,想表達什么,都可以笑,不需要別的理由。
“你真的很幼稚啊。”花時宜冷冷開口。
她也頓了頓,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她確實是一株花,可心底總覺得缺了點什么。
到底缺了什么呢?
對了,她為什么會在這里?很多事情她都記不清了,可就算忘了,她也清楚,一定是這個聲音搞的鬼。
“你憑什么擅自認定別人想要什么?你口中的人,那都只是你眼里的世界,你有什么資格替別人做決定?我會被困在這里,也是你搞的鬼吧?趕緊放我出去。”
那聲音透出幾分不屑:“你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只知道一個名字,還想出去?忘恩負義的家伙,想得倒美。”
花時宜平靜回道:“這種事我早就經歷過一次了。剛醒來的時候,我也除了名字之外什么都不記得,不還是一路走到現在?”
但那聲音說得對,她確實記不得了。
她的花苞已經嬌艷欲滴,可體內能量有限,再不開花,就要徹底謝了。
一念至此,花時宜終于下定了巨大的決心。
緊繃的花苞在宿命的臨界點上做出抉擇。
花瓣一層一層掙脫束縛,向外舒展,每一片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感,她卻享受至極。
她在盛放,也在對抗。
盛放是生物寫死的程序,是繁衍,是輪回,是被定義的意義;對抗是她的意識,是不甘,是拒絕被本能吞沒,是執意要在無意義里活出一點自我。
開花,究竟是完成使命,還是我自己選擇的一瞬?
世界給她玫瑰的身份,給她生長的軌跡,給她盛放的必然,仿佛一切早有答案。
可她偏要在盛開最絢爛的時刻,懷疑這一切。
存在先于本質,她先存在,才成為玫瑰;
可世界偏要告訴她,她生來就是玫瑰,只能做玫瑰該做的事。
虛無在四周蔓延,意義搖搖欲墜,盛放越是熱烈,虛無就越是清晰。
在完全綻放的那一剎那,她終于明白:開花可以是本能,但活著,是她自己的事。
*
另一邊,李慈也在無聲地對抗。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向外延伸的部分如同血管,連通著整個空間。
而那些依附上來的絲線里,正有看不見的蟲子在啃噬和吸食,把她的意識、力量以及僅存的自我一點點抽走。
每一寸“血管”都在劇痛,她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瘋狂叫囂,重復著同一個字——
不。
不。
不。
此刻她心底的抗拒完全化作狂涌的精神力,磅礴的力量瞬間沖破所有桎梏!
原本連自身都無法掌控的她,居然能凝聚意識,硬生生探出一只手。
指尖狠狠攥住纏在身上的藤蔓,不顧莖刺扎進皮肉的劇痛,手臂猛地發力,瘋了似的向外撕扯、撥開!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