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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京中下了場大雪, 雪花漫天飛舞,白茫茫一片,天地混沌不清。
蕭翀朝堂議政出來, 被紛紛揚揚的雪片鋪了滿身滿臉。常贏追過來撐傘,被他抬手拒了。他攏了攏大氅的帽檐, 望著漫天飛雪, 想起冷雨霏霏的閔水, 和抱著女兒溫言軟語的妻子。
“主上, 惠安公主來了。”常贏低聲提醒。
蕭翀側目,方留意到白茫茫中多了一道素影。她披了件白色大氅,幾乎與風雪融成一片, 雖有婢子撐著傘, 也并不能完全遮擋。他想起日前她想求見, 他當時忙著,便擱置了, 此番竟是來半路“截”他了。
惠安款步行來, 在離他三五步外停下,抬眸看他時,眼里似有什么一閃而過,很快又恢復沉靜。
蕭翀沒說話,也沒動。
惠安便那么與他對視, 幾息之后, 才緩緩低下身去,卻無一句稱呼。
“不必。”蕭翀阻止她行禮。
在此之前,他是尚主的駙馬,該行禮的是他。可今日乾坤顛倒,她并無過錯, 他也無悔意,只是一場亂緣。他沉默片刻,開口道:“那樁婚事……是我對不住你。”
惠安望著那雙深邃鳳眸,只覺陌生。他雖無更多解釋,可言辭間的鄭重,她是聽出來的。她搖搖頭:“那樁婚事,非我所求,想來更非你所愿,你不必道歉。”
蕭翀靜靜看了她幾眼,又道:“風雪如此之大,長公主有事差人傳話即可,何須親自跑一趟。”
“長公主……”惠安似是把這仨字又咂摸一遍,方才平靜道:“其實我早想見你,只是當時朝局未定,料你也無閑暇。后來新君登基,尊封我為‘長公主’……”她低著頭,唇角微微挑了一下,“倒該感謝攝政王施恩了。”
蕭翀不知她是何意,只是垂眸看著她,并不接話。
惠安微微抬眸,望著紛紛揚揚的飛雪:“我孑然一身,食邑千戶,也不過一日三餐、四季衣裳。若為留我生路和體面,實在也用不著這些。”停了一下,她又仰頭看向他,“自然,此舉若為昭示仁德,王爺自不必在意一個棋子的想法,便當我什么都沒說吧。”
蕭翀眉頭緊了一下,這才仔細打量眼前的少女。這個他從未“在意”過的表妹,比姜煜還小好幾歲,在他心里,她好像是突然“多”出來的,他對她的出生和成長毫無印象,漫長的十多年里,他也只是遠遠瞥見過幾次,不知她的喜好,更不知她的性子,他也沒必要知道。
只是眼下被她攔路“交涉”,他才不得不正視她的心思。他語氣沉下來:“你是何意?”
惠安靜靜望著他,像在努力分辨這個新掌權者的情緒,片刻后才緩慢又堅定道:“我來,是自請撤去封號、歸還食邑、請求出宮。”
蕭翀有一瞬的意外。他望著那雙澄澈卻認真的眼,確定她不是試探,她是真的不在意、倦了。
他思量著風起云涌下她的處境,十幾歲的年紀,從嬌生慣養到無人問津,加之與他曾有一段”婚約“,即使已做不得數,大約也無人再敢求娶。她會在大好的年華里蹉跎下去,頂著皇親貴胄的虛名,在牢籠中孤獨終老。
他慎重道:“你想出宮,去哪里?或者……你若有看中之人,陛下,亦可賜婚。”
聽到“賜婚”二字,惠安突然極輕地笑了一下,之后淡淡道:“我已是一枚閑子,王爺還是不要為我費心了。”
見她這個反應,蕭翀深覺方才所言不妥,她分明已經厭倦了被皇權隨意安置,即使他想為她好,兩人這般身份,也實無必要。
他沉默少許,只道出一個字:“準。”
惠安再無一言,只朝他微微頷首,帶著婢子重新沒入風雪中。
蕭翀看著那道素影漸行漸遠,腦中有片刻的空寂,繼而又想起被他從尸堆里拎出來的那個少女。兩個年紀相仿的貴女,都不是任人擺布的性子,而他放惠安走了,卻深度綁縛了南初的一生。
他想著想著,又自嘲地笑笑,她哪里是能被綁住的人,分明是他硬綁了自己,拴在她身上。
京中大雪紛飛,閔水煦日高懸,深冬里難得見的好天氣。
王岱山讓石頭把躺椅搬到院中梅樹下,自己捧著卷書,有一搭沒一搭地翻。小昭寧裹得像個小粽子,被南初抱出來曬太陽,才露面,老先生手里的書便翻不動了。
“昭昭,來,讓阿翁抱抱。”王岱山把書擱在一旁,伸出手。
小家伙剛睡醒,懵懵地看著他,還沒反應過來。南初把昭寧輕輕放進王岱山懷里,老先生笑吟吟摟住,掂了掂懷中分量:“這孩子,比日前又沉了些。”
昭寧仰著小臉看他,忽然“啊”了一聲,像是附和他的細心。王岱山立刻被這一聲勾走了魂,也學著她的調子“啊”回去,一老一小你來我往,昭寧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粉嫩嫩的牙床,王岱山笑得皺紋都更深了些。他輕輕捏了捏孩子的小腳丫,朝南初道:“她這雙眼睛,像你。鼻梁和嘴巴,像爹。性子嘛……倒不隨你倆,是個愛笑的小東西。”
南初也跟著笑起來,撒嬌般道:“守著阿翁,自然是最松快的性子。”
話音方落,便聽王岱山“哎呦呦”地邊喊邊笑,他的胡子被一只軟糯小手揪住,死死不松。他看著小的在懷里承歡,大的在眼前撒嬌,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兒。
“王公。”石頭一溜小跑著進來,“外頭有個人求見,說他叫秦慕白。”
王岱山和南初,同時一怔。
南初怔住,是未料年關上,秦慕白居然會來,印象中去歲此時,黑水城已經封船停運了。
可他來了。她想起黑水城的那些日子,他帶她逛街、經商,給她送各種奇珍異寶,找她喝酒喝到醉,想起他陪著自己,轉著圈打探在意之人的消息,想起他笑嘻嘻地喊她“表妹”,也想起他讓陸沉舟送她離開,他的人在她生產那晚,替她們母女擋了一劫。
他來閔水,她不該意外。
王岱山抱著孩子起身,南初立即上前接過來,看著老先生理了理衣袍,道了聲:“請。”
對于“秦慕白”這個名字,王岱山并不陌生。他聽南初講過他對她的關照,也聽蕭翀提及過九皋商會在大軍南征北戰時,支援糧草、醫藥、情報,更收過他送來的海云綃和奇楠香,可秦慕白仍是個囤積居奇的“奸商”,他的“情義”,何嘗不是一場“待價而沽”?
他吩咐老祝備茶招待,之后邁著沉穩的步子回了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