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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慕白被石頭引進來時,一眼便見階前站了個熟悉的身影,懷里抱個襁褓,一只小手從中伸出來,不曉得想抓什么,咿咿呀呀地響。
秦慕白足下頓了一步,之后才大步向前,臉上是慣有的嬉笑:“若非知曉你平安生產,我還當是誰家媳婦站門口迎我。”
離近了,秦慕白的目光在南初面上停了幾息,才又飛快地將她上下打量一遍。她比以前胖了些,以前那個孤女太瘦了,眼下剛剛好。氣色也好,肌膚細膩紅潤,整個人少了之前的青澀和決絕,多了些從容,也多了些為人妻母的風韻。他看著看著便笑了,卻是說不出來的滋味。
他把目光移開,落在襁褓里的小嬰兒身上,從懷里摸出一只精巧的五彩小金鎖,扯著鏈子垂到小團子手邊,那只小手順勢去抓,卻夠不到。
秦慕白噙著笑:“叫聲舅舅,便給你。”
南初“噗”一聲笑道:“他連阿爹都還不會叫,何況舅舅。”
秦慕白笑笑,把小金鎖塞到嬰兒懷里,看了她幾眼,唇角勾起絲不正經的笑:“長得像你,若是像他,將來恐要嫁不出去。”
“啊啊——”小團子突然出聲,似是不滿秦慕白的挑釁。
秦慕白呵呵笑道:“好好,是我說錯了,像你爹,性子真像。”
“進去吧,王公在堂里。”南初引著秦慕白拾階而上,秦慕白在門口理了理衣襟,把臉上那副嬉笑模樣收得干干凈凈,這才跨過門檻,走近堂中端坐的老人,規規矩矩行了一個晚輩禮:“晚輩秦慕白,見過王老先生。”
王岱山沒有立刻應聲,只是端坐那里,用那雙看盡滄桑的眼,將眼前這個年輕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秦慕白被這目光看得有些發毛,但沒有閃躲,也未急著開口解釋什么,只是保持著行禮的姿態,安靜地等。他見過各色各樣的人,官場的、商場的、□□的、白道的,但在這個老人面前,他忽然覺自己那套生意經全都用不上。他覺王岱山看的不是他的身家,不是他的背景,不是他的勢力,而是穿透這副皮囊和那些虛妄,在看他這個人。而他難以回避,只能把自己攤開,讓對方看。
秦慕白也在打量這個老人,他雖須發皆白,可精氣神比兩年前在慰靈節上見到時還要好。可見閔水養人,老先生是個懂養心的人。
良久,王岱山才緩緩開口:“秦少主,請坐。”
秦慕白直起身,在客位落座。老祝奉上茶,秦慕白起身接過,氤氳的熱氣模糊了眉眼。
王岱山的聲音從茶霧后傳來:“你的事,老夫聽過不少。從欒城到黑水城,從徽州到大梁北境,你救過南初,也幫過蕭翀。”他頓了頓,端起茶盞卻沒喝,只是用拇指輕輕摩挲著杯沿,緩緩道,“但老夫也聽說,九皋商會所到之處,戰亂未熄,你們已開始囤積居奇。”
這話著實不客氣,可秦慕白知道,這便是世人對九皋商會的印象,雖不全面,卻是事實。他沉默了一息,沒有否認,只望著澄黃茶湯,坦誠道:“是。我是商人,囤積居奇,是商人的本能,也是‘正義’。九皋商會是從亂世里長出來的,黑水城的很多人,都有不可言說的難堪過往,那不全是他們的錯,可他們也有生存、生活的權利。”
頓了頓,秦慕白抬眸,先是笑了一下,繼而語氣透出與其年紀不符的沉穩:“晚輩不是先生眼中良人,可晚輩仰慕先生高義。哪怕是個見不得光之人,內心深處,也想離光更近一點,這是人對美好的本能向往。”
王岱山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是在秦慕白話音落下時,垂眸啜茶。安靜的堂中,時不時響起小昭昭幾聲咿呀之語。
王岱山終于放下了茶盞,重新把目光落在“追求光明”的年輕人身上,與秦慕白不躲不避的目光交匯幾息,才又道:“所以,你覺得南初和蕭翀,能給你光明?”
秦慕白挑了下眉頭,看了眼一瞬不瞬望著自己的南初,才又轉向王岱山,直言不諱道:“南初和蕭翀,不能,但,南氏的匠學和蕭翀的權力,可以。”
“你想給九皋商會洗白?”王岱山終于問出了關鍵一句。
秦慕白呼吸莫名重了幾分,穩了穩心神,才慎重道:“是。”
“嗯。”王岱山淡淡應了一聲,片刻才又端起茶盞,送到口邊時,才喃喃補了一句,“是挺大的。”
從王岱山那里出來,秦慕白只覺經歷了一場最嚴苛的考驗,是他在蕭翀身前都未有過的緊張。這位老先生,明明無權無勢,更無半分可威脅他之處,可就是讓他不得不在意,在意這雙看盡風云變幻、江山更迭的眼睛,會如何看自己。
秦慕白讓隨從將幾箱年禮抬進來,又同南初說了會兒話,這才提及他要進京了,去找蕭翀“核賬”。
南初對這些并不在意,只笑著道:“那祝你順利。”
秦慕白打量著她的表情,試探道:“如今大局已定,新君即位,他攝政朝堂,你和女兒……不打算進京么?”
南初沒有立刻回答,她確實想他,且心疼女兒,他若政務纏身遲遲不歸,女兒恐怕要不認識他了。可若進京,她要以何身份,她和女兒,會不會成為他的“正義”的瑕疵?又或者重新成為“靶子”?
遲疑間,秦慕白忽然笑了,笑容里多了絲慣有的戲謔:“我可聽說,那京中許多人都在給他塞女人,環肥燕瘦,或嬌或媚,也不乏才情卓然的佳人,你就不怕……”
南初抱著女兒的手緊了一下。眼前浮現出他一次次朝她俯下身,恣意又失控。也浮現他牽著她的手說“內人”,笨手笨腳給女兒換尿布,她的手松了。望著秦慕白眼底黠光,她只暖暖一笑,看向懷里咿咿呀呀的女兒,輕描淡寫道:“那不如你幫我帶句話給他,就說,我這里也有一本賬,他若不及時清,利滾利,怕要付不起了。“
秦慕白先是一愣,隨即低頭笑出聲來,那笑聲里有被打敗的無奈,也有被一眼看穿的狼狽。他站起身:“好了,我也該走了。”
南初起身送他,出門時秦慕白突然駐足,看向她懷里的孩子。小團子粉粉嫩嫩,正在啃手指,并未看他。
“她叫什么?”秦慕白問。
“昭寧,姓南。”
“昭寧。”秦慕白重復一遍,笑了笑道,“走啦。”
南初看著他走出院子,跨出大門,日光暖暖照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小昭昭突然不耐地哼唧起來,南初收回目光看向女兒,笑著折身而返:“回去啦,昭昭餓了對不對,開飯。”
作者有話說:
尾聲了人有點疲,一般隔日更,人品爆發會日更,謝謝寶們跟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