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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回
連酲且將自己好好泡了一泡,洗了一洗,換上干凈衣裳,又忙著往蘭園那邊去了——他今日還未給張愛蓮請安。
誰成想正碰見吳花姐在張愛蓮堂里哭,連酲裝作君子不跳火坑的清高樣立在一旁,兩只耳朵高豎。
原這堂里是不止吳花姐在哭的,她對面還坐著一個小婦人,小婦人穿戴素雅,手中攥一藍紗黃花白云帕子,唇咬得慘白,也不吱聲,一身骨架子繃得冷硬,待吳花姐哭夠了,她才開口道:“二娘有甚可哭,今日下場,不是您一手促成的?官人仁孝,我便成全他,日前若不是母親遞信與我,又使人抬轎子去接我,我是斷不會再來這家的?!?
然,沒了聲兒的吳花姐登時哭得更大聲,“你個淫婦!賤婦!教唆我兒,你……”
張愛蓮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喝茶說:“換院子的事情就這么定了,此事無須再議,日后二娘有的沒的事,等閑不等閑都莫去擾二哥兒,同管家事四娘說,或使人來與我說。二兒媳婦要敬孝道,多入我蘭園坐便是,知魚軒往后就不用再去了?!?
付氏從椅子上起來,福身與張愛蓮禮拜,遲遲不起,不禁垂淚,“多謝母親主持公道,要不是母親心里頭亮堂,還疼我,我真只能絞了頭發去尼姑庵做比丘尼了。”
青竹過去扶將人起來。
事已成定局,吳花姐不再賣弄眼淚了,左哼一聲右哼一聲,氣不過,瞪付氏一眼就打簾子走了,她后頭兩個丫鬟小跑都差點沒攆上。
青竹在與付氏低聲說話,張愛蓮招了手,示意在旁當稻草人兒的連酲去她跟前,連酲挪過去作揖,討好地喚了聲母親,問我們也可要出門去拜年。
“聽說你今日去了北衙門?去那作甚?”張愛蓮明知故問道。
“夏疏桐被抓了去,孩兒去看看,替他打點了打點?!?
“難為你好性兒,但愿他記你人情?!睆垚凵徝嗣B酲臉蛋兒,指指那邊付氏,“去與你二嫂嫂見禮?!?
連酲踅過去,與付氏行了個深禮,“連酲見過二嫂嫂,問二嫂嫂妝次金安。”
付氏破涕為笑,“酲哥兒何時嘴這般甜凈了?”
張愛蓮說:“月前他摟了幾筐子風月話本在屋里沒日夜地看,許是就是從那些閑書里學來的罷?!?
“這樣也好,”付氏說,“酲哥兒再談婚事時,不要媒婆了,帶上他這張嘴,什么姑娘娶不進家來?!?
連酲沒想到死板無趣的連英的老婆竟是這么活潑的性子,他本來還以為兩口子性格應該差不多,加上前頭又有人說由于連英科舉考試屢次不中,二嫂嫂嫌棄于他,回了娘家,如今一見,或都是些捕風捉影的自我代入。
總之今日一見,連酲對這個二嫂嫂印象還挺好的,又覺得古代女子可真是不容易,換成社會主義,一紙離婚書一了百了,哪有受了百般委屈,一抬轎子就能讓她不計前嫌地回來。
話休絮煩,連酲從張愛蓮那里抱了一摟福柑和虎丘一齊回去。
“那這回,蓬萊閣后頭沒空院了?”路上,連酲和虎丘說。
“正是,”虎丘點頭,“二哥兒住進了后頭的槐蔭齋,兩個小哥兒在槐蔭齋左邊兒的致遠亭,昨日搬進去的,夜里我出來巡夜,還聽見六娘在后邊哭,估摸要鬧好一陣子?!?
連酲把福柑塞給了虎丘抱著,自己負手踏步前行,唉,高門深戶,唉,明爭暗斗。
虎丘是不知自家哥兒忽然深沉個甚么,認真跟腳,直到旁邊那道里忽的深處一只女子的手來,沒等他驚呼,自家哥兒就被拖栽了進去——他也進去。
伸手逮了連酲到這見不得人的角落洞里的人不是別家人,正是有親親里的連姑姐連碧云,此刻只見她妝色還貼在臉上,卻儼然像面具了,底下明晃晃的是一張驚慌慘白之色。
“噓,小聲些!”連碧云說,在望見侄兒眨眼后,遂放下手來,躊躇不語。
連酲直言:“小姑啊小姑,姑姑啊姑姑,你且讓侄兒說你什么好,月前那般警示,竟是沒派上用場?!?
連碧云手指絞著帕子,“黃毛小兒知道甚么,老娘是被那浪蕩貨騙了!”
“那侄兒不也好言勸你了。”連酲靠在墻上說。
連碧云腮幫子咬得直發抖。
連酲是個心軟的秧子,看不過了,說:“小姑說說看,發生了何事?”
連碧云偏又起疑,“你莫不是把老娘當笑話看?”
連酲冷下臉來,轉身便走。
“哎!哎哎!”連碧云忙又拉住連酲,“侄兒侄兒,好侄兒休怪,小姑只當你比作天地,你快與小姑拿個辦法!”
連酲把袖子從婦人手中扯了出來,問:“他如何同你說的?”
不提還好,一提,連碧云就滿臉淌淚,“我只以為我與他是吳越相銜,即便朱陳難以合,好事不成就,我此生也就認屬他了,他提出要請媒人上門來,我與他說我家中家風雖不甚嚴,卻也不是能使家中女兒去嫁與奴籍家的,我好生相告,他卻抹了臉變作厲鬼,直說若我不肯,就打將上門來,拼個魚死網破,把我搶家去!”
見連酲不語,連碧云道:“我父親配享太廟,其生也榮,其死也哀,若因我辱沒了門楣,我倒不如投井自決!”
連酲看著連碧云哭,心中還在懷疑,這個婦人晴一陣雨一陣,誰知道她會不會又突然間變卦,改了話頭,跟那情人郎情妾意起來,害得他反倒里外不是人起來。
“你怎的想?”連酲試探性的問。
連碧云咬牙切齒,“我便要與他,恩斷義絕,不復相聞?!?
連酲又問:“你們可有甚么書信往來?”
“自是有的,他便是拿這些子錦書尺素來相挾我。”
“可能與侄兒一封?”連酲也不遮掩,說:“小姑向來不喜侄兒,當侄兒是個沒親的歧路人,侄兒免不得要與自己個留個后手,丑話先說在前頭,小姑請侄兒幫忙,幫的好,我不要小姑的賞,幫的不好,小姑也莫怪,總之侄兒盡力而為?!?
“我待會使丫鬟送來與你。”
“你現在就與我?!?
“……”
在外頭等的丫鬟只得先回連碧云院里去取,連酲還不忘叮囑說要最情意綿綿的,把連碧云羞惱得恨不得往腳下地里鉆。好不容易拿到了書信一封,連酲也沒看,袖了,才道:“小姑這些時日先穩著他,莫與他再說些甚么斷絕情義的話,他催你來家說情,你先應了,而后只管與他訴衷腸,讓他以為你僅是個耽情癡女兒,盡量拖長些時日。”
“待到元宵佳節當日,我與盧貞他們商量了,來一場鬧開封?!?
連碧云忙問:“那怎能藏得住,他到那時只管喊我與他有染,我還如何活得下去?”
“無據不立,無證不成,”連酲說,“咱把證物搶先拿了,不就成了。”
“如何拿了?”
“偷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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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定了主意,連酲再度踏上回院路。
這下,就連虎丘也懷疑此辦法是否可行。
“你不懂,”連酲負著手,“何為巧計?因人而異順水行舟方為巧計,諸葛孔明以空城計對司馬懿,司馬懿性多疑多慮,又需以諸葛孔明而自保,遂空城計成,若換作詩諸葛孔明對虎丘,空城計必定不成?!?
虎丘聽明白了,抱著福柑喊,“哥兒笑話我!”
“斷斷沒有!”
主仆倆打鬧著回了蓬萊閣,連酲又親自把抱回來的福柑分了一半出去用盒子裝著,親拎去一丘,連岫聲又在習字,他似乎最愛習字,別的都是來了興致玩弄一二,見連酲來,他抬眼,冷冷淡淡的,“三哥原還想得起來我。”
連酲把福柑放到他桌子上,“母親與我的,我與你一半?!?
連岫聲問:“三哥去看了夏家小郎君,他如何?”
“不太好,”連酲說,“錦衣衛出手真是甚么家世關系也不顧的,嚇殺人也?!?
“北衙門直隸于今上,自是甚么人都用不著怕的,”連岫聲擱了筆,打量著三哥,“他們可與你委曲受了?”
“不曾,”連酲搖頭,一頓,好整以暇后,笑嘻嘻追問,“怎的,若他們與了為兄委曲受,你要去將人殺了,吃了?”
“自是不可不遵法度,”連岫聲淡淡道,“只是北衙門里,又有幾人家世是清白的?”
連酲的傻笑僵在臉上,在確認弟弟不是在開玩笑之后,笑容消失,忙說沒呢沒呢,無人敢欺負為兄,他不敢多留,奪門而逃了,心中是亂成了一團麻,緣法湊巧,使他竟有了愿意為自己出頭出氣的親人,感懷之余,又心中恐懼疑慮,真真是難受得緊,罷了罷了,飲一壺熱酒,洗洗睡罷。
回去了的連酲也沒睡,接了一個小丫鬟的活兒,在外院里喂起兩只大公雞來,他站在檐下,一邊丟小米,一邊給兩只大公雞想名字。
“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連酲靠柱呢喃,“飛飛,光光,如何?”
他自樂了一陣,選定了青天和黃地為名,青天是他院里的,黃地則是一丘連岫聲的,要問連酲何以分得清,是那好瓊花與一只雞脖子綁紅繩兒,又與一只雞脖子綁綠繩兒,愣不讓兩院的一花一草一木混雜到一塊兒。
定了兩只大公雞的名兒,連酲踅來踅去,踅到管廉老先生的房里,社學還未開課,老先生還在備課,他打了招呼,從對方的破爛兒里找了幾本書出來讀,要么嫌晦澀難啃,要么嫌紙味太大,老先生吹胡子說“老朽且未曾嫌你煩瑣!”,如此也耗了大半個下午。
時至初六,家中四姑娘攜四姐夫回娘家來了,她嫁得好,葉家二房的長媳,因此人還沒下轎子,爆竹就放個不停,院里敲鑼鼓擺香案,各各寒暄,四姑娘又去了祠堂拜祖宗,后才得閑坐下同家里人說話談天。
連家幾個哥兒們被勒令陪伴四姐夫玩耍,連酲也在其列,連酲才懶得走人情,癱在貴妃榻上,書本蓋著臉,書前頁后頁是他自己動手寫的狗爬字。
前頁是:閑人,后頁是:勿擾。
他是沒睡的,雙眼在書本底下左瞄右瞟,監視觀察著堂里所有人,將人物關系,關系近遠等都看了個心里有數——四姐夫與那葉信是堂兄弟,葉信又與連岫聲交情匪淺,因此四姐夫瞧著就待連岫聲親近一些,對其他幾個兄弟都態度平平,能理解,老大連葑沒出息,老二連英更沒出息,老三自己生人勿近,兩個小的更是蠢笨如豬崽。就是沒葉信那層關系,他估計也只看得上連岫聲。
“夏家小郎君進詔獄好幾天了,我們賭一賭,上元節那日,他可能出的來?”四姐夫葉光品咂了口茶,他長相勉強俊逸,戴一大帽,帽珠是白沙沙的珍珠,太艷,倒是壓得面上無光了。
連葑只管喝茶,說不知。
連英大膽,豪氣萬丈,負手在堂中踅行,說:“何以不放人?夏家小郎君在陪讀有他外祖家照料,錦衣玉食,平白賣那皇木作甚?北衙門殘忍無道,胡亂抓人,必定是要遭……唔!”
連葑跳起來把他嘴捂了,摁他坐下,“你個禍根,八方菩薩都保佑你考不中,好保我連府全家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