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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光對此番情景只是微微一笑,而后偏頭看向在與連溥下棋的連岫聲,“岫聲,你如何看待?”
連岫聲走著棋,說:“買賣皇木,天理難容,死不足惜,今上不放人才是,若放了人,那便是今上心腸太軟和了些。”
連酲在書本下面,嘴巴不由自主張大,他扶住下巴,以免掉下來,不是吧你個連岫聲,溜須拍馬的功力見長啊!
“岫聲此言有理。”葉光說,話音一轉,轉到了離眾人最遠的連酲那邊,“三哥,你呢?”
連酲被眾人看著,不好不起來的,他佯裝打了個哈欠,坐起來,“關我何事啊。”
“三哥日前不還前去探望了?”此回合出聲的竟是連岫聲。
“……”連酲攥著書,氣惱道:“探望好友是君子之行,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開不開恩與我這等閑人有何干系?我自有我的本分要守。”
說罷,也不等眾人反應,把手里閑書擲出去老遠,掀袍起身,只向連溥作辭,“我要睡了,飯我不吃了,晚安。”
他走得干脆,虎丘在外頭正和一群小廝玩鬧,被突然出現的哥兒嚇將的跳起來,忙跟上去,說飯堂不往這邊走,連酲說鬧心不吃了,虎丘說廚房里今日有四姑爺帶來的鮮鰣魚,不吃可惜呢,連酲仍是說不吃,回去自與邱媽媽又習了一下午的字。
連岫聲一日應酬,晚夕才回一丘,卻進了院子,步伐一拐,徑直朝蓬萊閣去了。
這番,卻只能站在蓬萊閣的外院叩門,平時總是敞著的外院門關了,內院無法進去,只能等里頭的人來開。
過了好一會子,有腳步聲來了,“誰?”是彤雪的聲兒。
滿財看了眼自家哥兒,朗聲答:“間壁六哥兒,來問兄長安。”
彤雪沉吟片刻,說:“我們哥兒好著,無須六哥兒耽心。”
滿財還要往里喊話,被連岫聲看一眼制住了,以為是要折返了,卻又聽自家哥兒的聲音響起,“三哥晚夕未用膳,我心甚憂,好生放不下。”
里頭又傳了話出來,“哥兒有我們一干人等自是餓不著肚子的,六哥兒是寓言大人物,既有一堂的盟友要會,便不需再在我們這閑散哥兒身上浪費精神了。”
連岫聲欲再開口,被彤雪搶在前頭擋了去。
“六哥兒自是有大業要做,我們哥兒那點子小情小意,小恩小惠,您定是看不上的,既然看不上,為何不磊落些早說?今日便是僭越,彤雪也不得不說些話了,哥兒與您雖不是一母所生,家中卻從未苛待于您,我們哥兒這些時日更是將您比作比其他兄弟姊妹更親的親兄弟,不指望您回報八九,與哥兒一二,也不是多過分,可今日席上,您卻當眾與哥兒難堪,傷了哥兒的心,又來作甚?且回去罷,那門待年后我自去找幾個泥水匠填上!”
對方的話越說越有埋怨之意,說完就走了,門上菱花格之后,遠遠的,青天黃地在那梨樹枝頭游走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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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倆總有幾日未會面,連酲雖無事可做,連岫聲卻忙著一場應酬又一場應酬,同年,同僚,這恩臺那恩臺,這老先生那老先生,一連幾日都是三更而返,偏連酲哪里也不去,抓不著下落,急得連岫聲上火,睡不好,更吃不下。
到了上元燈節那日,連酲不得不出門去了,張愛蓮早早地使了秋芳來說,早上要去廟會燒香,晚上要去看鰲山。
以上都是次要的,張愛蓮說關系已經與他打點好了,冠巾官服皂靴都已經送來了家,待上元節一過,他就要去南鎮撫司上任了。
要上班了,要做牛做馬了,這是連酲最后一天好日子了,連酲就是不想看見連岫聲,也要出去逛逛。
連酲想,他也不是生連岫聲的氣,他只是絕望,之前不是說好了好兄弟嘛,怎么又翻臉呢,怎么就養不熟呢?
彤雪也沒說錯,他還有些傷心,連岫聲于他,已經不單純是紙片人了。
這個家里,只有連岫聲和張愛蓮在他心中地位不分上下,結果連岫聲這般辜負自己,連酲嘆氣,罷了,他與個黑心肝的壞種計較個什么。
少傾,彤雪瓊花將連酲整點得體了,月白妝花緞秋月高懸碧空的道服和成套簡式大帶,一襲白狐皮大氅,束了發,戴提花暗云紋飄飄巾,剛及冠的郎君脫了青澀,面若春棠,目若星辰,臨出門,彤雪掐了兩朵丁香別在哥兒而后幅巾上,“可一定要討個吉利回來。”
連酲擺擺手,“曉得啦曉得啦。”
虎丘見哥兒頭上別丁香,也去討了朵花兒來,別在自己個瓜皮帽上。
且一邁出門首,府前熱鬧非凡,一架車轎就停在階前,連岫聲立身于旁。
對方顯然也是裝扮過的,穿玉色暗紋綢緞折紙花卉直裰衣配素銀點玉心革帶,披披襖,戴唐巾,形如玉樹,面如止水,冷霜似的一束,見著連酲,才化開一絲波瀾。
連酲看見連岫聲,愣了一愣,這般冷,他在這處干等多久了?
他迎上連酲,喚了聲三哥,作揖后,道:“一日不見,如三秋夕,三哥莫再生我的氣了。”
連酲還未來得及張口,就已經在心底暗道糟糕,他好像又心軟了。
但不好就這么與對方輕易和好了,連酲遂一甩袖子,要從左邊過。
連岫聲朝右邊邁將一步,攔住三哥去路。
連酲抿抿唇,又要從右邊過。
連岫聲再次攔住三哥去路。
說時遲那時快,兩個小廝牽了車轎排了后來,簾子被只手掀起,但見表兄曾珪探了上身出來,“你兄弟倆在這門首站著不走作甚?這等磨蹭,待會當心擠不進去廟會!”
連酲抬頭說:“如琢表兄,載我一……”
連岫聲眉心一皺,伸手就攥住三哥皓腕,冷聲道:“若三哥這時要上表兄的車駕,豈非是把日前與我的情誼都棄之不顧了?”
對方只是看著君子,底下也是野狼似的兇狠,又常年習劍,連酲掙脫不過,又急又委曲,說:“是你那日在席上先用話語堵為兄,今日何以又要上來討我的不是?”
“那又如何?三哥堵回來便是,如若不可,三哥也可痛打于我身,為何要做那耍人玩的狙公?”
連岫聲追逼得連酲喘不過來氣,卻始終不放松分毫,言語之間,本性敗露,“三哥,你若敢在今日依傍表兄,我便能徑直掠你入我的車轎。”
別說連酲,虎丘在后面已經被連岫聲的變臉法術嚇成了個石頭人。
少傾,連岫聲拉著三哥走下臺階,看向曾珪,“表兄可先行一步,我與三哥稍后。”
曾珪馬車里,曾儀用扇子遮著半張面,只瞧見連酲跟在連岫聲后頭上了前面車轎的背影,嘆息與哥哥只是回了趟祖父家,竟就讓聲哥兒得了敏孜如此重視,笑哥哥失了個喜歡的好弟弟,曾珪未反駁,他耳聰目明,自是知曉,被聲哥兒看進眼里的人事,旁的人不論親疏,是別想再染指半分了。
車如流水,馬如游龍,接袂成帷,舉袂成幕。
可外頭如何熱鬧,卻無關車里,連酲氣沖沖地上了馬車,待連岫聲進來還沒坐下時,當門就是一拳直擊對方面門,連岫聲捂臉坐下,連酲抱臂道:“此前糾紛,一筆勾銷,你我兄弟如故。”
沒等連酲為自己的寬宏感懷感懷,他身體就被一股巨力往前拖拽,陷入一個從冰冷到溫熱的懷抱之中,連岫聲呼吸近在耳畔,“三哥幾日不曾理睬于我,不相聞亦不相望,我心凄清如殺身。”
死了一千多個親戚的人還是脆弱,連酲理解,遂猛拍連岫聲后背,“那日之事皆是因你而起,莫再與為兄為難,為兄且待你初心不改。”
一時雨來一時清,兩人又好了,到城隍廟遠處走下車駕前,連酲頭上還多了一枚連岫聲親手用烏金紙裁剪的鬧蛾,腰上多了一串兒草里金,也就是豌豆大小的葫蘆,也是連岫聲贈于兄長的,宛如一串兒金葡萄懸掛著。
連酲還是喜歡熱鬧,下了馬車就鉆進人海里。
“連岫聲,你今日要求什么?為兄可是一早就想好了要求什么!”
連岫聲自喧囂之外望著,如望月華,他求什么,他求連家闔族覆沒,他求三哥長命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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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廟內外幾乎是人擠人了,香火裊裊,連酲要抓著連岫聲手臂才不至于不識路,他買了好些吃的,玩的,還說要等天黑了買燈。
連酲覺得做古代人還是挺快樂的嘛,他都快忘了手機怎么玩了,他在連岫聲身邊,比捧著手機還要心安。
神京好幾座城隍廟,他們來的這頭最熱鬧,人頭熙熙攘攘,當總算輪到了自己上香時,連酲望著案上仙君神像,差點涌出熱淚來。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這是文天祥!再看四周人事時,連酲心中比之從前,親切感都頓生不少。
連酲忙扔了一堆打包的東西,跪在墊子上,猛猛磕頭,他沒求別的,但求世界和平,再無戰爭劫掠,書內書外皆是。
以前連酲和同學一塊兒去寺廟道觀差不多也是求這些,他對自身無所求,今日卻還想求些別的,他瞥了眼一旁的連岫聲,心中道:但求六弟心中怨恨少些再少些,不事權貴,獨善其身。
他又磕了三個頭,正要起身時,咣又跪下去了:稍候稍候,再求張氏頑疾康復,做個快走五公里也不喘的婦人。
“三哥。”連岫聲在后頭拉他大氅上的狐貍毛。
“哎呀,你莫急。”
連酲還要求,求大哥有出息些,好罩著自己。
還求,求讓二哥高中,家里也能少吵些架,俗話說的好,家和萬事興嘛
“三哥。”
又求,兩個妹妹最好也有個好親事,萬一以后三天兩頭地回來哭,他怎生是好?
連酲還沒求完,連岫聲已經看不過眼了,彎腰抓著三哥胳膊把人一把拎就了起來,朝外拖去,連酲哎了幾聲,無奈放棄。
城隍廟外,兄弟倆尋了處空地說話,頭頂柳枝飄飄搖搖,連岫聲垂眼望著連酲,“三哥都與哪些人求了?”
連酲便掰著手指頭與他數了數。
連岫聲面色平平,“若三哥只能與一個人求,三哥與誰?”
這還用說,保連岫聲一個,就是保連府全家,于是連酲想也沒想,就說:“為兄自是惟愿與子同袍。”
連岫聲拉住三哥手,“余亦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