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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回
“家中可好?”連酲將進財安置到營帳內,問他話。
進財雖是風塵仆仆,卻始終笑瞇瞇的,道:“一切都好,只哥兒應付今上,拿了家里,如今不止家里人對哥兒頗有怨言,就連京中三教九流亦不齒于哥兒,哥兒一貫脾性好,任他們擺說,眼下都有說書的把哥兒編進話本兒里唾罵了。”
連酲心知連岫聲沒進財說的那般好脾性,多半是早有籌算,只不知自己當時所看的奸臣野史,是否就是此遭現世的?
“那,他可還好?”連酲問完之后,發覺自己多此一舉了。
進財道,哥兒好不好,三哥兒心中不是已有數了?
連酲白了進財一眼,主仆二人都是狐貍轉世投胎的。
進財此番前來,與連酲帶了好些京里的吃食,他之前愛吃的蜜煎青梅也帶來了,更有家里腌漬的各樣時下小菜,更有二娘莊子上宰殺好的雞,進財說,如今家中都和他家哥兒翻了臉,二娘是聽聞要與三哥兒食,才肯使人捉他的雞,若是換做他家哥兒,別說雞,雞毛都沒有。
進財照著吳花姐那樣說話,惟妙惟肖,引得連酲不禁笑起來,半晌,慚愧道:“原是我連累了他們。”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進財道,“待事成,榮華富貴盡著他們享。”
“河間府和蒼州兵弱,能不費一兵一卒攻下來是我們占了便宜,可通州,左有建屏,后有神京,若舉事不成,”連酲垂著眼,既怕,又不得不說,于是便咬著牙說,“你帶話與連岫聲,我若舉事不成,我便自降,換他和連家合家性命。”
進財臉上不再笑了,神色凝重了些,“三哥兒說哪里話,哥兒萬萬不會使你走上自降那一步,說到底,你兩個亦是定過情互許過信物的呀。”
連酲滿腔感懷化為羞赧,他抓起支毛筆朝進財擲過去,進財歪頭躲過了,走去將筆拾了起來,雙手遞還與連酲,道:“哥兒待您一片真心,小的知曉您也是,小的不能久留于此,神京那頭還需人照看,哥兒托我請您捎一件您的物件兒與他,甚么物件兒不曾告我,您只消打開我帶來的這木盒兒便可知。”
連酲接了筆,又接了木盒,他打開來看,里頭有一紙條,展開紙條前,連酲作為文科生的心思又活泛了,許是首酸唧唧的情詩罷,嘁,呸,啐!
待展開了,上頭字跡迎面一股熟悉之感,可內容卻是不堪入目:哥哥,能否將你穿過的抹胸兒捎回一件?
“……”
紅云爬上了連酲的整張臉,他自然想讓對方有多遠滾多遠,可立時又念及對方此刻正在神京受苦,便要的也不是甚么貴重物事,與就與了罷!
連酲花了很大力氣說服自己,過后甕聲甕氣使進財等著,回了自己個宿歇的營帳里,他將一只箱子里的衣裳全翻了出來,倒不是為了選個好看的以免丟人,而是要挑個頂丑頂俗氣的,使人看了就幾欲作嘔。
可挑來挑去,他不過也只是拿了件軟紗銀紅桃花紋并子母扣的出來,囫圇揣進木盒子里,蓋上,返還交到進財手中。
“三哥兒可有話要使我帶去神京的?”臨走時,進財問道。
連酲左思右想,道:“你便只需告他,為兄信他。”
進財作別后,虎丘進帳來問,為何他能出得了京,連家出來的蚊子可都出不了城的。
“進財能干。”連酲道。
虎丘把嘴谷都起來,“哥兒是說我不能干?”
連酲抬頭看他,一臉復雜,頓了頓,說:“你,能吃。”
主仆兩個玩耍了一陣,不到掌燈時分,張從戎把連酲叫去,要使人進河間府城里探路,連酲問探什么路,應少穹在一旁道:“總兵擔心詐降,已經派一名守備帶人去了。”
之后便是漫長等待,秋芳煮了兩壺茶來與營帳里的人吃,連酲吃慣了,兩個參將和一個副總兵贊不絕口,徐參將年輕些,問為何女子能入漢子們的軍營,該去婆子營才是,秋芳一笑了之,道她不是軍丁,她是濟福郡主使來看顧小將軍的。
徐參將大笑,“哪個將軍上陣殺敵還帶個丫頭?”他笑得邪氣,連酲便知他想岔了。
“她是我師父,亦是我姐姐,徐參將慎言。”連酲說完后,從帳中走了出去。
前去河間府探路的守備在星夜時分帶人回了,出乎連酲意料的彎彎繞繞之外,河間府竟是真的投降。
第十二日,魯府大軍抵達河間府,在當地取了軍用丟了欠條和守軍后,大軍馬不停蹄,連日趕路,在第十六日,終于抵達了通州城外。
通州是塊硬骨頭,非志氣硬,而是兵強馬壯也,張從戎鋪了通州地形圖與連酲等人看,通州左有建屏,為防援兵,張從戎先使應少穹帶兩千人去半路截了自建屏來的支援,南方陪都不打緊,那頭過來上千公里,等陪都增援,宮城早已被他們拿將下來了。
于是就只打個通州,張從戎道:“如今通州守城的是皇帝娘家人,招降怕是行不通,只能強攻,若要強攻,須得一日拿下,一日若打不下通州,建屏援軍攔下了,其他各地支援怕是亦到了。”
“通州有新舊兩城,明日三更攻城,應副總兵帶人攻通州新城,新城多糧倉,駐守兵將便只會看守個糧倉,若他們愿降便不殺,若不降,于新城西面高地架炮,燒城。”說完后,張從戎看向連酲,“舊城多精銳,地形更是復雜,連酲和我帶人攻舊城。”
連酲立正道:“是!”
張從戎已知這個外孫是個鬼靈精,不理睬他,自顧自又去和參將守備談剩下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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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間府竟敢降?!”李皙又拔了刀出來,一頓亂砍。
吳太監在旁柔聲道:“河間府本身兵弱,打不打都一個樣兒,何必自損呢,通州守住便萬事大吉了。”
李皙撐著刀柄,想了想,望向被他召來說話的總督和葉岕,“傳旨,召天下各鎮兵馬入通州護駕勤王,以萬金勞軍,將升一等,士卒分發餉銀,按抵達每人每日十錢、五錢、三錢,自愿參與守城百姓,免賦一年。”
李皙動了他自己個的內庫用來酬軍,效果自是顯著,只旨意下發的稍遲了些,十三省數萬兵馬整裝朝通州趕去時,通州新城已是炮火連天,斷壁殘垣。
知新城不到兩個時辰就被打將了下來,李皙自是惱火,問為何援軍能遲到,葉岕便拱手作揖,深跪下來,“老臣年邁,目昏耳聵,延誤了軍機大事,老臣只余一朽木殘軀,久尸位素餐,望乞皇上賜老臣骸骨返鄉垂死矣。”說罷,已是老淚縱橫。
“老師快快請起,”李皙忙走去雙手扶起葉岕,“我又不曾見責于您,您何處此言呀?”
葉岕被扶將了起來,卻又再度跪了下來,“伏望皇上放臣歸老,日后每逢節碩,老臣自當沐浴焚香,祝頌圣壽!”
李皙沒有好耐性兒,轉身走上公案之后,態度冷淡下來,“葉閣老當真是要棄朕而去了?”
葉岕伏在地上,長久不語。
總督在一旁已經是冷汗直冒,他最怕今上不說話了,不說話,便是立時要發瘋打人了。
葉岕和吳太監一把年紀,總不能打這兩人,到頭來,挨打的不還是他,苦殺他也。
“好罷,”李皙終于應了,長嘆口氣,扶手走出大殿,“吳太監,我欲使葉閣老歸于田里,這旨意你來寫,寫得不好,我要你的老命。”
李皙沒使任何宮人跟著,他到了寢殿之中,取了幾本書抱在懷里,來到床榻之后,動手輕輕一推,素墻輕輕轉動,顯出一條朝下的密道,他執了燈,朝下走去,走得很深,七拐八彎,盡頭乃是死路似的,可待走近了,才能見到墻上有面比巴掌大不了多點的窗,約莫在李皙大腿的高度。
李皙放下燈,盤坐下來,將窗打開一點,把書放了進去,過了一陣窸窣聲響,里頭竟有幾本書以同樣方式被遞了出來,而拿著書的那只手,骨瘦如柴,篩糠似的抖個不停。
李皙接了書,低聲道:“老師,葉閣老要返鄉養老,他也不要我了。”
過了良久,窗內穿出一老者含糊不清的聲音,“爾等獸類,天地不容,舉世憎惡之,孰人肯愛?”
“二哥愛我。”李皙眼睛紅了,他抓起對方看過的幾本書,“你也曾愛我!”
里頭響起翻書的聲音,又不理他了。
李皙趴下來,將下巴墊到窗臺上,里頭是一個四四方方的由磚砌成的小方塊,沒有門窗,活像個箱子,只一個頭發胡須雪白如枯鶴般的老人坐在里頭。
“老師,學生要告你一件事,”李皙忽而又笑起來,“二哥還有個孩兒在世,便是張愛蓮那個賤婦與他生的,如今他要反我,我二哥的孩兒,要反我,老師你該去說說他。”
老者本是將死之軀,在聞聽李皙道李皎還有血脈在世時,渾身一震,渾濁雙眼也頓時清晰了不少,他猝然抬起頭來,口齒不清道:“那你,快些,送老朽去瞧瞧他。”
“老師你得勸他不要反才是,否則,我為何要送你去見他?”李皙咬牙。
“李皙,”對方牙齒幾乎快掉光了,說話時,下半張臉都因此發抖,“你莫忘了,你是一國之君,你該長大了。”
“你想使老朽去做說客,做你的軍師,你卻不知對方為何而反,老朽如何與對方相談?若他要的便是你這天下,你是與他還是不與,若是你不與,你要如何使他退兵?憑老朽這個沒幾日好活的老頭子?老朽是他父親老師,卻非他之師。”
“你便是不想幫我,你心里只有我二哥,你便是只巴不得連酲快些將通州打下來,再攻入皇城,迎你出去做閣老!”李皙暴躁道,恨恨地流下眼淚,他起身,甩袖后背過身去,“那我們便看看,看他愿不愿為你退兵!”
李皙大步離開專為對方而建的地牢,他到寢殿中,小憩片刻后,吳太監來了,與他捻上薄被,他猛地驚醒,見是吳太監,驚坐起來,一把將對方腰身抱住,像小時候那樣,“大伴,我要用老東西去換連酲退兵,你以為連酲可愿意?”
“依連同知心性,奴婢猜想,他是會退兵的。”吳太監心情復雜地拍了拍皇帝的肩膀,李皙不適合做皇帝,這點他從對方幼時便知曉,他便只適合做個藩王,被帝王隔三差五敲打整治一番,才能安穩活到晚年。
李皙放開了吳太監,他起身來,“幸好我沒將老師殺了,要不然,我若拿大伴去換,許換不來一座城。”
吳太監躬身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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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酲帶人去堵舊城的水路,他手中使的是李皎的劍,輕、快、利,低等士卒多穿布甲,他便是騎在馬上,一劍一個,偶爾手快,一劍一雙,他一路都在大喊著降者不殺,可惜作用微乎其微。
炮手在遠處轟沉了幾艘企圖出城逃亡的小船,連酲帶人靠近了才看清這幾艘船上的人都是老百姓,他閉了閉眼,一旁秋芳提醒他,“總兵有過軍令,通州若不降,不論軍民,出城者,殺。”
“師父留下來守這閘口。”連酲說完,拉起韁繩欲去助外祖父。
只剛騎著馬背過身沒走幾步,背后就傳來利箭破空聲,隨即便是肉體倒地落水,撲通撲通,連酲回過頭,但見支流對岸,不知何時冒出來無數弓箭手。
“哥兒小心!”秋芳又從腰后拔了劍出來,只她雖劍術了得,可箭雨還是難能抵擋,連酲把的盧趕走了,冒死去拾了盾牌,將她拽到盾牌后頭來時,她已身中數箭。
連酲還沒反應過來,他在負面情緒上,反應總是慢半拍,他拖著秋芳藏到幾碼籮筐背后,不知要拿她身上的箭矢如何辦。
“你昨個說,我是你姐姐,我很開心,”秋芳咽下一口血,痛苦地皺眉,“舉事,總是有人要流血,你殺我,我殺你,便、便是天道好還,報應不爽。”
“哥兒莫哭,莫哭,”秋芳抬手拭去連酲臉上的眼淚,“哥兒日后,心腸要硬些,做了皇、皇帝,更、更要殺伐果決。”
連酲點了點頭,由著秋芳在自己懷里閉上了眼,他還不敢相信似的,又用手指去探了探對方鼻息,過后虎丘急匆匆跑來,他還以為哥兒又是抱著那個慘死的小孩兒在哭,就先回了話。
“是孟沖從宮里帶來的弓箭手,打了他們幾炮,他們便跑得沒影了,我先報了總兵,總兵說許是沖著哥兒你來的,使你萬萬當心。”
虎丘氣喘吁吁地報完,才發覺自家哥兒一直沒反應,他這才蹲下身子來,同時看清了緊閉著眼睛的秋芳,他哎喲一聲,大喊了一聲我的姐姐呀,而后大哭起來。
主仆倆哭了一會,把秋芳尸體用幾個籮筐先蓋住藏了起來,過后虎丘問是否要去把孟沖抓出來。
連酲搖搖頭,“現在當務之急是把通州拿下來。”
通州四處大門,皆有魯軍與先前招降的兵卒攻打,魯軍常年與倭寇作戰,早已練得一身鋼筋鐵骨,作戰能力更不是日常只在城中作軍事訓練的守城兵能比,登城敢死隊推著云梯一截截攀升,饒是矢石如雨,魯軍亦是鼓噪而進。
連酲帶著李三兒沖進城門外廝殺,但見張從戎已和兩名將領纏斗在了一起,他持長槍,那兩人一個持刀一個持斧,便是兩個對一個也沒占到便宜,連酲稍稍放心,回身躲過一軍丁的劈砍,也不問降否,一劍封喉。
陰云四合,細雨漂漂,便是炮聲震天,尸橫遍野,守城朝魯軍投以石灰,魯軍便回敬潑天金汁,于是皮消肉爛,又以火雷鎮壓之,土石飛濺,城垣塌陷!
眼看鐵騎就將破門入城,一片力竭喊叫中,連酲只聽有人叫了一聲連同知,眼下不該有人再喚他在京里的官職。
連酲一手持劍,一手執刀,斬了三人,循聲望去,城門之上,竟遠遠看見了孟沖,連酲胸中濁氣未出,目眥欲裂地吶喊了一聲,“孟沖!”
孟沖亦遠遠地看著連酲,雖是灰頭土臉得很,卻依舊鶴立雞群,只一月不見,對方居然就能領兵打仗了,這難免使他想起一個故人。
“連同知,使你外祖發話先停一停罷,我介紹個人與你認識!”孟沖喊道。
此人詭詐,連酲不信,他劍指對方,“去你媽的,你等老子殺進城里把你砍得稀巴爛!”他臉上是敵人的血,眼中是他自己個的淚。
說完,他振臂一呼,“都給我打,往死里打,待入城后,我有重賞!”
孟沖看他殺紅了眼,不得已,只得先將被捆縛得死死的老者拎上城墻,“連酲,你可想知曉此人身份?”
連酲:“知你大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