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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指揮使,你可知?”孟沖又看向張從戎。
張從戎下巴抖了抖,胡須更是劇烈地抖了抖,他忽的粗聲道:“都停下來!”
連酲不解地朝外祖父看過去,卻見對方眼光復雜哀慟,連酲知那老人身份或許了不得,才問話孟沖,“你想如何?”
“你先猜猜此人是誰。”孟沖笑著喊。
連酲胸腔中燃燒著一團火焰,他便一聲不吭,大步走到炮手的位置,調整了炮筒,對準孟沖,“你說不說,不說老子把你和這個老的全炸死!”
孟沖也不惱,直接回了,“此人姓蔡,單字一個毫,乃先朝閣老,先朝太子之恩師,連同知,你可還要把我們炸死呀?”
連酲驀地怔住,他吶吶地看向城墻上方的老人,若孟沖不說,他只怕還以為那是個稻草人,風似乎都能吹得動他。
蔡毫,先朝閣老,先朝太子之師,連岫聲的,祖父?連酲大腦一片空白,他轉頭去看張從戎。
張從戎喘著粗氣,“你的條件!說!”
“自然是使你們退兵,”孟沖斂起笑容,“退兵五百里,再不進犯,我自會將人還與你們。”
退兵五百里,先不說他們退兵能與李皙多少集結兵力的時間,光是跟著他們沖鋒陷陣的士卒,又如何對得起?
可要不退兵,那可是蔡毫,便不提他和連岫聲的干系,他為天下百姓所謀福祉,亦夠他再活五百年的了。
思來想去,連酲反正也沒古代人那么封建在乎正統不正統,他便找到張從戎,站到他跟前,把手中劍遞與對方,“外祖父,我要用我去換蔡閣老,你要再扶持,便扶我六弟連岫聲,他是蔡閣老孫子,我相信他能治理好家國。”
話音剛落,連酲臉上便挨了重重一巴掌,打得他頭暈目眩,身子差點倒地,他在心中感慨不愧是老將軍啊,再來一下能把他打背過氣了。
“不必多言,我……”張從戎推開連酲,正待要說退兵,就聞聽城墻上方老人咳嗽著大笑了幾聲。
他發須飄飄,汲著這淋漓細雨,望向城池下方的連酲,那神氣模樣,像極了李皎,那菩薩心腸,更是像,他欣慰道:“我與太子皎都未曾傳授過你詩學經綸,你能有此心性,是你父母親的功勞啊。”
連酲看出對方死志,他想說點什么,拉住對方,他絞盡腦汁,大聲道:“蔡閣老,湫漻寂寞,為天下貞,我找到了他,待事成后,我便帶他來見你!”
老者枯敗的面容終于有了絲絲松動,他滾下渾濁的淚來,“湫兒。”
孟沖喃喃著湫這個字眼,還未回過神,便聽耳畔一陣粗獷大笑,老人嘶啞著聲音道:“我欲乘風歸去——”
屹然如山,使先今兩朝文武百官仰若星辰的蔡閣老便如一片秋葉一般,一頭從城墻上栽了下來。
連酲心跳停了一瞬,在見到城門徐徐打開,孟沖帶人沖出來拉扯蔡閣老尸體時,他更是悲憤交加,不等他高喊攻城,張從戎就已是須發怒張,“傳我令,集中兵力主攻通州西大門,兩個時辰內,勢必破城!!!”
一個半時辰,通州城破,唯孟沖帶著親兵逃脫,通州守將亦乃皇帝大舅,知回京是個死便自戕于城門口,其余將士兵卒皆歸降于魯軍,魯軍知連酲心性,便只去官員富戶家中索拿物事兒,不搶百姓,更不濫殺。
而連酲在城破當時就一口鮮血自口中噴出,昏迷不醒,驚得張從戎從未軟過的四肢都軟了,按著張愛蓮與的方子吃了兩日藥,人是無大礙,只是氣色不如前幾日好了。
張從戎告了連酲,道未找到蔡閣老遺體。
連酲便猜是孟沖帶走了,他氣得眼前發黑,掙扎著起來要修書與京里,張從戎說,如今京城已戒嚴,連家人要想出城,不容易,興許將命送了。
連酲聽后,手足無措,百感交集,抱著外祖父一頓嚎啕大哭,我不喜歡打仗,以后我再也不想打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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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行李打點好,宵禁之前,出城。”
連岫聲著一襲鴉青直身現身于關押連家各個人的居所門外,駕馬車之人都是生面孔,遇著不愿上馬車的便直接捆了丟上馬車,行李亦不收了,不到一個時辰,所有人都被丟上了馬車,進財點了數,報哥兒知曉人一個都沒落,全帶上了。
僻靜巷弄,連岫聲如鬼魅伏焉,他望著跟隨他多年的太子皎親衛——王三等人,淡聲開口,“諸位舊主雖逝,然新主已然出世,我們便不再有干系,此番出城,雖各為其事,卻殊途同歸,還望各位與我家人多多照應,日后我必有重謝。”
簡短說過話后,連岫聲策馬從巷弄中出來,他一改往日溫和從容,手持長槍,在快到城門之時,兩槍劈到前來擋路的軍衛,聽得一聲關門,軍衛蜂擁而上,他一槍挑穿喊話人咽喉,見得熱血噴濺,他卻更是一槍連刺五六人。
進財和王三等人為連岫聲和馬車斷后,一行二三十人,邊戰邊走,伏尸數具,后追兵如潮,連岫聲令他們帶連家人先走,他獨身以寡敵眾。
他鮮少拿槍,總有失手的時候,因槍是他母親年輕時愛用的,他雖刀槍劍都拿得起來,卻不能一一都擅長,只槍在這時候要方便些,他使了幾次,也慢慢趁手了。
宵禁時候,又逢反賊就在數里地之外,神京各大門追加數倍兵力,嚴防死守,恐有近百軍衛蜂擁,其中還有喊著連侍郎你何故要反的,連岫聲揮槍取人性命時,亦眼都不眨。
但見他龍眉鳳目,袍衣翻飛,卻是使槍如神,殺人如麻,閻王在世也難堪比焉。
駿馬嘶風,連岫聲摜禁韁繩,對那眾不敢再沖上來的軍衛道:“我本無意拿取你們性命,只望乞各位放我條生路罷。”
說罷,馬蹄踏著成堆熱乎乎尸體,馳出城門去了。
魯軍扎營處距離神京不過二十多里地,就在通州城外,四下無人,萬籟俱靜,連岫聲一路策馬,不知疲倦。
他在神京思考了幾日,魯軍只要逼近神京城外,到那時,便是他口燦蓮花,怕是也難勸告李皙殺連家人泄憤,他必須要在魯軍兵臨城下之前,將連家人送出神京。
他已將能前來的各省援兵延緩抵達時間,彼時便只剩魯軍和京營中軍衛對壘,京中軍衛久疏戰陣,魯軍要攻下京城,便如囊中取物。
至護城河下一條支流,連岫聲將馬吁住,牽它到河邊飲水,他將身前那片袍衣束到絳兒上,蹲將下來,自水中看見自己滿臉鮮血,他頓了頓,雖嫌河水臟污,卻還是掬起來好好洗了把臉。
待起身后,瞥見馬兒亦是一身的臟血污垢,他又將馬也洗刷了一遍,人馬都拾掇干凈后,他方才重新上路。
走了一段路,隔著很遠距離,連岫聲望見星火點點,他瞇起眼睛,手已不由得放到身后去取弓箭,待看清靠近隊伍之后,他自馬上箭筒里抽出三支箭矢架上弓弦,放手射出。
方才還在和身后幾個錦衣衛親兵說著話的孟同知被不知從何而來的箭矢射中,自馬背上轟然墜地。
一行人左顧右盼,未見得殺手追兵,卻見連侍郎騎馬過來了。
七八個人頓時都下馬來見禮,“見過小連大人。”
連岫聲靜靜地看著他們幾人。
“更深露重,小連大人為何在此?”有了連侍郎,他們心稍安些許,畢竟滿朝文武皆知小連大人文武雙全。
此人話音落地后,才望見連侍郎手中的弓箭,他脖子便如被那弓弦勒住一般,啞然失聲,他已是面如土色,低頭怔怔去看孟同知身上箭羽,上頭便是刻著一個“湫”字,他小聲地又喊了一聲小連大人。
連岫聲輕輕嗯了一聲,道他只是出來夜游,隨即問他們板車上拖著何物。
回話的人抖著嗓子,“是一將死之人。”
連岫聲垂著眼,似乎經過一番心里掙扎似的,而后他拉著韁繩,與這一行人讓了路。
幾人也不知該不該將孟同知尸身一同帶走,如同行尸走肉般爬上馬背,拉著板車繼續前行。
許是天可憐見,連岫聲這時朝板車上掃了一眼,祖孫遙隔數年,又得相望。
“等等。”
還未走出幾步,小連大人忽然叫住他們。
聽得召喚,未等回頭,有長槍已從后刺穿他們咽喉。
連岫聲丟了槍,跳上板車,他喊了一聲祖父,聽得對方哎了一聲,他才敢相信,可他卻不敢輕易觸碰對方,他只用手指小心把對方臉上亂發草屑拂開,理了理他的衣裳,“您還活著。”他垂著頭,哽咽道。
蔡毫又哎了一聲,“從城墻上跳下來,動不了了。”
“祖父。”連岫聲又喊他一聲,“祖父,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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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酲昏睡著,自營帳中被人叫醒,他慢慢睜開眼,映入眼簾的竟然是大哥和云姐兒,云姐兒與他請了個安,“三叔叔好。”
連酲以為自己在做夢,閉上眼,翻了個身,背對滿營帳的人。
被褥底下,他偷偷掐了自己個一把,不是做夢!
云姐兒垮下臉的下一秒,連酲掀被坐了起來,他將云姐兒摟到懷里,捏著她的臉,待捏得她嗷嗷叫了才松開手,他驚訝問道:“你們怎的,都出城來了?”
“進財說,六哥兒既已阻了援兵,他和我們亦沒有留在京城的必要了,便帶我們逃出來了。”五娘捂著胸口,臉色還是白的,可想而知一路過來有多驚險。
連酲一愣,“援兵?”
滿財坐在床腳,貼心地與連酲壓著被角兒,他點了點頭,“是呀,今上早在多日前就動用他自己個的私庫用來酬軍,下發旨意召十三省兵馬前來支援通州,那要是來了,三哥兒你墳頭草都長起來啦,不過咱家哥兒早與三哥兒你做了打算,使兵部尚書延遲傳達旨意,援兵到時,怕正正好趕上三哥兒你登基呢!”
“真是,岫聲心中有計較,也不與我們說一聲。”罵連岫聲罵得最是多最是毒辣的吳花姐心中很不過意,揪著手帕。
連酲聽了后,心中憋得慌,甚至生出虧欠之意來,他問連岫聲此時在何處。
眾人與連酲團聚沖鋒的喜氣洋洋登時就散了個干凈,滿財立時就哭了,道:“神京戒嚴,很是難出來,是哥兒和太子皎舊衛帶著合家一路殺出來的,只后有追兵無數,哥兒留下與我們斷后,不知生死!”
連酲蹙了蹙眉心,抬眼去找周雅娘的身影,四娘此時正如張紙片般坐在營帳門口,偏頭直勾勾地望著營帳外。
見連酲不語,進財忙在榻前雙膝跪下,“三哥兒不消擔憂,便是哥兒不在了,我和滿財也自當承他意志,看顧您一世。”
連酲五指緊攥住榻沿,搖了搖頭,便有眼淚隨著動作從眼眶中被甩出來,連日征戰,又身負愈發焦躁的雌蠱,不論身子,在他自己個未察覺之時,他精神已在強弩之末,此時再逢噩耗,他心如刀絞,唇角溢出鮮血也未覺得。
“啊呀!”五娘嚇了一跳,她從椅子上起來,大喊道:“快去請郎中來!”
藥方子還是那藥方子,強飲了一大碗藥下去后,連酲擺擺手說自己個無礙,又使虎丘帶眾人去營帳中安置宿歇,其余人都不得不走了,唯連葑非要留下來,他已頗有一家之主的做派,把虎丘指使得團團轉。
帳中安靜下來,連酲靠著靠枕,連葑使他想哭大可哭出來,連酲道明日便要攻打神京,他不能再空耗體力。
連葑見他如此韌強,心中雖欣慰,卻不由自主抱住他狠哭了一場。
連葑打發不走,還要睡他床腳,連酲也不管他了,兀自躺下難過去了。
他思及這兩三月以來發生的事,每日都有新鮮的,每每使他措手不及,他再貪圖玩樂,也難以招架得住了。
他又思及初穿書的時候,便只消吃喝玩樂再看看連岫聲在干什么就行,若當初,他一早便知曉這背后的血海牽連,他未嘗還會插手,可后悔晚矣,死傷的每一個人,都牽動著他的心,而連岫聲,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小奸臣還沒有過上好日子啊。
連葑睜著眼,假意睡著,沒有聽見三弟慟哭,他自亦是眼中蓄淚。
連酲哭著睡著,夢中又夢見了一丘那棵樹,他知一丘是坐墳了,所埋葬之人都是書中枉死之人,他從初夢到時的恐懼到如今的悲極,便在夢中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敏孜,敏孜。”有人叫他,原是連葑,他坐在床榻邊,披著衣裳,一連喜色,“有軍丁來報你,說巡邏的遠遠見著一錦衣打扮的郎君,拉著一個板車,許是六弟,我兩個快去看看。”
連葑說完,還沒等再說一說,面前人兒就已經飛走了,聽得一聲“的盧”,馬蹄聲,噠噠噠,連葑這才回神,起身相追,“等等我呀,為兄沒有馬騎呀。”
連岫聲拉著躺有蔡毫的板車,自是要走得慢些,不到十里的路,愣是走到了三更,他便還要一路走一路察看著蔡毫的狀態,他知對方是活不長了,可卻想要對方再活久一點。
見得遠處營帳后,就有巡邏兵發現了他,過來查問了身份,他告對方不須報明身份,只說有人找他們小將軍來了,他只是想逗一逗連酲,卻沒想對方竟來得那樣快,沒有賴床不說,還跑馬來了。
連酲將馬吁在了距離連岫聲四五米遠的地方,他定定地看了對方一會兒,著一身里衣跳下馬來,赤腳踩在雨后泥濘里,彎腰抓起一把草根就朝連岫聲擲了過去,“我討厭你!”
錯了錯了,他本想說的是:你嚇死我了。
連岫聲只不解一瞬,便了然了,他下了馬,大步走到了連酲跟前,將人一把拉入懷里,親了親對方耳朵,“連酲,你是知曉你已心悅于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