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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灘那晚風很大,城市遼闊,鋼筋叢林,她靜靜站在人頭攢動的街頭,站在冷色調的霓虹廣告牌下,氣質里的倔強憂郁難以抹消,已經成為身體里的一部分。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像在連綿不斷的雨天,途經一束被雨水淋濕的百合。等不來想要的傘,寧愿一直淋雨。
與初遇時如出一轍的特別,提醒他,最初究竟因何被吸引。
當《甜蜜蜜》的前奏響起,她給出答案:“日本。”
“為什么?”
她低頭,長發遮住側臉,欲言又止地盯著鞋尖出神,許久才說:“因為一個人。”
第21章
對一個人產生好奇心最快需要多久?
江照親身驗證,只需要七分鐘。
從她懷里抱著貓淋雨跑進醫院,渾身濕透地站在前臺登記信息,間或掀開風衣一角觀察貓咪的情況,再到坐在候診區的長椅上等待。診室門半開著,她身上那股潮濕的香氣淡淡飄進來,他低頭給一只德牧打針,數次分神。
檢查結果出來了,貓蘚耳螨之類的小毛病很多,所幸沒有傳染病三項,骨骼發育情況也算健康。她站在電腦旁邊看報告,期間問了很多問題,比如什么能喂,什么不能喂,驅蟲和洗澡的頻率,養貓的注意事項……江照耐心地一一作答,她聽得認真,又問:“對了,醫生,貓會對吊蘭和多肉這些植物過敏嗎?”
“不會。但是像百合、鈴蘭、夾竹桃、梔子花之類的花草最好不要往家里擺,否則有一定概率引發中毒。”
她調出手機備忘錄,邊聽邊做筆記,像在上課,末了,有點不好意思地沖他笑,解釋道:“我是第一次養寵物,不太懂。”
那張清冷蒼白的臉一笑就變得動人,江照抬眸,目光掠過她被雨水洗凈的眉眼,尖尖的下巴,頸間的蝴蝶項鏈,以及半濕的杏色真絲連衣裙,問了一句多余的話:“小貓的名字想好了嗎?”
“還沒,下班路上剛撿到,當時沒想太多,只是覺得天氣這么惡劣,如果放著不管,它可能活不過今晚。”
大概是因為衣服還濕著,從始至終她都沒坐過診室的椅子。
江照看著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公事公辦,清清白白:“要不要加個企業微信,回去之后有問題的話隨時聯系。”
“不用,”她想也不想就搖頭,“我剛才加過前臺微信了。”
空氣筑成一道無形的玻璃墻,將其他人隔絕在外,她抱著貓,拒絕得禮貌卻干脆。
她走之后,同事過來閑聊:“哎,你覺不覺得剛才那姑娘,氣質特別像經常演文藝片的某個女演員,還蠻有腔調的。”
那縷若有似無的發香仍然縈繞不散,裹著雨水的濕氣,當時他又說了什么?時隔太久,記不清了。
只記得他打開電腦,再次點進系統,卻發現或許前臺登記時太著急,寵物檔案里并沒有留下她的全名,只有“林小姐”三個字。
那天之后,江照以為她會再來,比如寵物定期的疫苗及體檢,當然也設想過很多次,如果她再來,要找什么借口才能順理成章地和她交換聯系方式。
然而日子就這么一天天平淡地過去,直到他跳槽離職,她再也沒來過。
偶爾碰上雨天,他會短暫地想起她,沒想過還能再遇見她,畢竟上海實在太大,裝得下許許多多個林小姐,也裝得下一次偶然的心動。
跳到領愛之后,工作量驟增,一天接診的手術量是之前的兩倍不止,再加上每周還要值一次夜班,他忙得不可開交,連停下來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直到那一天。
他像以往那樣準時出門,開車上班,被堵在高架上二十分鐘,抽空在手機上點了份早餐,抵達醫院之后正好收到,在去住院部觀察那些小病號恢復情況的時候,將早餐隨意解決掉。
回診室的路上,模糊聽到誰在說話:“我忘記提前預約了……想著今天不是周末,人應該不多,所以帶著miki過來碰碰運氣。”
那一剎的晃神,像唱片卡帶,或懷表失靈,清醒之后,腦海里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原來那只小三花現在叫miki。
前臺很為難:“可是今天的醫生已經都約滿了呢,最快只能排到一周后了。”
低頭看了眼腕表,江照調轉方向,往前臺的方向走,掃過她懷里的綠色貓包,面上波瀾不驚:“這只三花我來接診吧。”
前臺提醒:“可是江醫生,你十五分鐘后就有預約哦。”
“沒關系,來得及。”
語畢,他若無其事地回頭,時隔一年,在熹微晨光中,再次見到那抹纖細身影。
這次沒淋雨,化了淡妝,穿著簡單修身的t恤牛仔褲,露出一截細腰,抱著貓包站在大片濃郁茂盛的綠植旁邊,烏發雪膚,氣質清冷。
記憶仿佛又回到那個濕漉漉的、電閃雷鳴的臺風夜,他的呼吸不明顯地停頓。
然而,短短數秒之后,江照從她陌生的眼神中確認,她沒認出自己。
也沒什么奇怪,一面之緣而已。
偏偏他記到現在,偏偏再次喚醒他沉寂已久的心動。像冰川融化之后,底部緩慢浮出水面。他從旁觀測了整個過程。
miki的絕育手術是他做的,留院觀察一夜之后,隔天她過來接貓。
夜深了,她下完班匆匆趕到,隨意扎了個低馬尾,碎發凌亂,難掩倦容。交代術后注意事項時,有好幾次,他控制不住,想抬手幫她整理頭發。
繳完費,去住院部接貓之前,她神色糾結地問:“江醫生,miki以后應該不會討厭我吧?我看網上很多人都說貓咪絕育之后會記恨主人……”
“不會。”
沒有人會討厭你。江照很想這樣回答。
后來她又帶miki過來打疫苗,這次提前預約過,特意指定他接診,面對他的時候笑容也變多了,左一句“江醫生”右一句“江醫生”,間或夾雜幾句“謝謝你”、“辛苦了”,將成年人的熱情客套發揮得淋漓盡致。類似的話他每天都要聽無數遍,偏偏就連不走心的奉承從她嘴里說出來,也比旁人好聽一些。
江照篤定她是單身。盡管聽上去有些不可思議。
因為每一次,她都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