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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番外 富貴兒
在我七歲那年,見過神。
不是過年時街口人扮的那種,也不是廟里那些涂得粉亮亮的泥胎。
那年冬天真冷啊,爹娘為著半袋糙米的事打了我,我賭氣跑了。
夜里山里黑得嚇人,我縮在不知道誰家的草垛后頭,又餓又怕。腳步聲來了。
不是人的,是那種拖著地、帶著黏糊糊聲音的步子。我知道是魔族,村里大人常說,它們夜里出來抓落單的小孩。
我手里只有一根從柴堆撿來的棍子,攥得手心都是汗。
腥臭味越來越近,我看見影子里舉起的狼牙棒,上頭還掛著不知道什么黑乎乎的東西。我閉上眼,心想這回真要死了。
可我沒死。
預料中的疼痛沒有到來,反而是一股溫暖的風卷過,驅散了周身的寒意與腥臭。緊接著,他落入了一個懷抱。
不是母親干瘦溫暖的懷抱,也不是父親厚重滿是汗味的懷抱。
這個懷抱……帶著光。
我顫巍巍地睜開被淚水糊住的眼睛。
首先看到的,是垂落在他眼前的一縷發絲,在凄冷的月光下,竟流轉著一種潤澤的寶藍色光暈。然后,他看見了一張低下來的臉。
那一瞬,富貴兒貧瘠的七歲人生里所有關于好看、厲害、天上人的模糊想象,都有了清晰到灼眼的模樣。
那人眉眼生得極好,不是廟里泥胎那種呆板的慈眉善目,而是飛揚的,鮮活的,甚至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張揚。此刻因關切微微蹙著,卻無損其光華。
他的皮膚很白,不是雪一樣的冷白,而是像最上等的羊脂玉,被內里的暖意蘊透,在暗夜里幾乎能自行生輝。鼻梁挺直,唇色是健康的淡紅。
最讓人挪不開眼的,是他的眼睛。看著你的時候,瞳孔里像落進了星光,又像燃著兩簇溫暖而不灼人的火苗,亮得驚人,也……干凈得驚人。
沒有憐憫,沒有居高臨下,只有一種很純粹的看到你了,別怕的安定力量。
他穿著一身我從未見過的寶藍色箭袖錦袍,料子在月光和不知何處來的微光下,隱隱流動著水波與云霞似的暗紋。
他一手穩穩抱著臟兮兮的我,另一手持著一柄長劍。
劍身如一泓秋水,此刻正從最后一個轟然倒地的魔族胸口緩緩抽出,動作流暢得像拂開一片落葉,沒有半點拖泥帶水。劍尖滴血不沾,清亮如初。
魔族的尸首歪倒在不遠處,丑陋猙獰,與抱著他的這個人,仿佛來自兩個徹底隔絕的世界。
他低頭看見懷里的小孩睜了眼。
“小孩,沒事吧?”他開口,聲音比富貴兒想象的要清朗年輕許多,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笑意,像是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順手拍了拍懷里小泥猴的背。
富貴兒張著嘴,忘了哭,忘了怕,連鼻涕泡緩緩滑落都忘了。他呆呆地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腦子里嗡嗡的,只有一個念頭翻來覆去地炸開。
原來……神是這樣的。
不是高高在上享受香火,不是冷漠地俯瞰眾生。神是會踏著夜色和血腥而來,用最干凈的懷抱接住一個臟污將死的孩子,用最漂亮的劍殺死最丑陋的怪物,然后對你笑一笑,問你沒事吧。
我趴在他肩上,看見后頭倒了好幾個魔族的尸首,他劍都沒怎么動似的。
走了沒多遠,林子里又出來一個人。
是個穿白衣的公子,比藍衣的這位看起來高些,臉色也白,像玉做的。他一來,藍衣公子腳步就停了。
“你怎么在這兒?”藍衣公子問,語氣不太好。
“找你。”白衣公子聲音淡淡的,眼睛卻一直盯著藍衣公子看,那眼神……我說不上來,像我家隔壁嬸娘等當家的回家時的樣子,又不太一樣。
兩人說著說著就吵起來了。我縮在藍衣公子懷里,聽得半懂不懂。好像是什么騙我、扮成女子、婚約……
藍衣公子很生氣,聲音越來越高;白衣公子就那樣靜靜聽著,偶爾回一兩句,聲音輕,卻每個字都沉。
大冬天,我只穿著件補丁摞補丁的薄襖子,腳上的草鞋露著趾頭,臉上又是鼻涕又是淚。
“這孩子……”白衣公子皺了皺眉。
藍衣公子嘆了口氣,忽然把我往白衣公子懷里一塞:“你先照顧著,把他送回村。”
白衣公子僵了一下,卻沒推開我。他懷里有另一種香,冷冷的,像雪后松枝的味道。我臟兮兮的手抓著他雪白的衣襟,留下幾個黑指印,他低頭看了看,沒說話。
“燭龍關那邊有動靜,我得去。”藍衣公子說著,從懷里摸出個小布袋,塞給白衣公子,“給他家里。”
白衣公子接過,指尖碰到藍衣公子的手,很快又分開。
“小心。”白衣公子說,就兩個字。
藍衣公子笑了,這次笑得沒那么亮,卻有點軟:“知道了。晚些匯合。”
他轉身走了,寶藍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白衣公子抱著我站了會兒,才往村子方向去。
路上他一直沉默。我偷偷抬眼看他,他側臉在月光下白得透明,睫毛很長,垂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是我最后一次見藍衣公子。
沈仙師沒把我放在村口了事。他帶著我,徑直找到了我們村的王老村長家。
老村長年輕時走過南闖過北,是村里最有見識的人。他正披著襖子在院里抽旱煙,看見白衣如雪的沈仙師牽著臟兮兮的我突然出現在門口,煙桿子都差點掉了。
“這孩子,”沈仙師開口,聲音清冷,沒什么起伏,“遇了魔物,受了驚。勞煩村長送他歸家。”
他說完,把那個裝著銀子的小布袋放在院里的石磨上,對我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身形一晃便不見了蹤影,快得就像一陣風吹散了雪沫子。
老村長半晌才回過神,掂了掂那布袋,又拉著我上下看了一圈,嘆了口氣:“造孽哦……富貴兒,你爹娘找你找瘋了!走,趕緊回家!”
村里果然鬧翻了天。我爹舉著火把,我娘哭啞了嗓子,正跟著一幫鄉親在村口附近的山腳邊喊我的名字。遠遠看見老村長牽著我回來,我爹那蒲扇大的巴掌立刻就揚起來了。
“你個討債鬼!跑哪兒去了?!看我不打死你!” 我爹又急又氣,眼圈都是紅的。
我嚇得往老村長身后縮,一邊躲一邊哇哇哭:“我沒亂跑!我遇見神仙了!藍色的神仙!他殺了魔族,還抱我了!白的那個神仙送我回來的!”
“還撒謊!” 我爹更氣了。
我娘卻沖上來,一把將我摟進懷里,心肝肉兒地叫著,眼淚鼻涕蹭了我一臉,又忍不住輕輕拍了我后背兩下:“嚇死娘了!你這孩子!”
老村長攔住了我爹,把那個布袋遞過去,面色凝重:“大柱,先別打孩子。剛才送他回來的,那位白衣的仙師……如果我沒看走眼,恐怕是北邊謝家那邊,姓沈的一位仙君。氣度做不得假。” 他頓了頓,看向還在抽噎的我,“至于這孩子說的藍衣神仙……聽他描述,出手凌厲,心懷仁念,又能請動沈仙君親自送人……只怕,真是那位了。”
我爹舉著布袋,愣住了:“哪位?”
老村長望向北方,眼神里充滿了敬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緩緩吐出那個在邊境如雷貫耳、在民間口口相傳的名字:“謝小仙君,謝昭。”
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連我爹都忘了要揍我,張著嘴,看著我,仿佛第一次認識自己這個泥猴似的兒子。
謝昭。這個名字,在我們這離燭龍關不遠的村子里,太響亮了。大人們茶余飯后說起北境的戰事,總會提到他;孩子們玩打仗游戲,也總搶著要當謝小仙君。
他是傳說里守護邊境的劍,是照進苦難里的一束光,是遙遠得如同天上星辰的人物。
而現在,老村長說,我見到的,可能就是他?
“真……真的?” 狗蛋和二娃不知什么時候擠了過來,眼睛瞪得溜圓,先前嘲笑我的話全忘了。
我挺起還在發顫的小胸脯,用力點頭:“真的!他穿著會發光的藍衣服,劍這么一揮——魔族就死了!他還沖我笑,問我小孩,沒事吧?,懷里可暖和了!”
小伙伴們圍著我,臉上寫滿了羨慕和不可思議。我爹拿著那袋沉甸甸的銀子,手有點抖,我娘則把我摟得更緊,嘴里喃喃念著神仙保佑。
那個冬天,因為仙師們留下的銀子,我們家難得地吃上了幾頓飽飯,我爹甚至咬牙給我娘扯了塊新布做襖子。日子好像真的有點不一樣了。
我沉浸在見過真神仙的驕傲里,偶爾還會跟深信不疑的小伙伴們比劃謝小仙君那驚艷的一劍。
直到半年后,那個讓整個邊境乃至天下都陷入沉寂的消息傳來。
燭龍關大戰,贏了,魔族退了。
可帶頭的謝小仙君……隕落了。
消息傳到村里那天,整個村子都靜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