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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絕大多數人,壓根沒見過那位仙君,可都知道,這些年北邊能相對太平,多虧了他在前頭頂著。村長帶著幾個老人,用村里攢了好久原本打算修祠堂的錢,請人打了尊小小的銅像,就供在村口的土地廟旁邊。
我去上香的時候,看著那冷冰冰、面目模糊的銅像,怎么都無法把它和記憶里那個會笑懷抱溫暖鮮活的人重合起來。
我沒說話,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不到半年,春耕的時候,我在村頭又看見了白衣公子。
他一個人站在田埂上,還是那身白衣,干干凈凈的,與周圍灰撲撲的土墻、蔫巴巴的莊稼格格不入。他看見我,目光停在我臉上,看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我后來才明白。
像在看別人留給他的一樣東西,那個人是他很珍視的人,雖然給的不是他自己想要的。可他還是小心捧著,因為留東西的人不在了,這東西就成了唯一的念想。
我這輩子,就是個普通種地的。
沈仙師——每隔三五年總會來一趟。有時帶點銀錢,有時是幾包種子,還有一次是張方子,治了我娘的老寒腿。
他每次來都只站在院門外,不進屋。我媳婦兒煮了雞蛋塞給他,他搖搖頭,又從袖子里摸出塊碎銀放在門檻上。
我兒子出生那年,他待的格外久些。
站在屋檐下,看著我媳婦兒懷里哇哇哭的嬰孩,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
“名字?”他問。
“還沒起……”我搓著手,“仙師給起一個?”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叫平安吧。”
平平安安。他說。
后來我家開了間小雜貨鋪,本錢是他給的。我問他為啥對咱家這么好,他看著我,眼神飄到很遠的地方,說:“故人所托。”
我大概懂了。是那個謝小仙君吧?他最后把我塞給沈仙師時,是不是說了什么照顧好這孩子之類的話?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這平凡的一生,因為沾了那么一點點故人所托的光,變得不一樣了。
我六十七歲那年春天,沈仙師又來了。
那時我已是個頭發花白、腰背佝僂的老頭子,走路要拄拐,看東西也模糊。可沈仙師還是老樣子,白衣勝雪,面容清冷,站在我院里那棵老槐樹下,連影子都比旁人淡些。
他這次沒帶東西,只默默站了半晌,忽然開口:“你老了。”
我扶著門框,咧嘴笑,露出缺了的牙:“仙師,凡人嘛,哪有不老的。”
他轉過身,那雙總是看不清情緒的眼睛望著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說:“你若想要,我可以給你尋些延壽的丹藥。雖不能長生,再多活二三十年,不難。”
這話說得平靜,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我愣住了。院里雞在啄食,孫兒在隔壁哇哇地哭,尋常人家的聲響襯得他這話更不尋常。
我慢慢走到石墩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雖然知道他從不坐。我說:“仙師啊,我這一輩子,夠啦。”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您看,”我扳著樹皮般粗糙的手指,“我七歲那年沒死在魔族手里,娶了桂花。她雖走得早,可跟我過了三十年踏實日子。兒子成器,孫女乖巧,這小店養活了咱家三代人。村里人都說,老王家是走了運。”
我抬起頭,瞇著眼看從槐樹葉縫里漏下的光:“我爹娘走時都沒吃過幾頓飽飯,我孫子現在能去鎮上學堂念書。魔族退了,日子太平了……仙師,我一個泥腿子,能這樣過一輩子,還有什么不知足?”
沈仙師靜靜聽著,身影在春光里像幅靜止的畫。許久,他說:“凡人皆畏死。”
“是怕死,”我點點頭,“可更怕活得不像人。仙師,您給我延壽的丹藥,我多吃幾十年飯,多曬幾十年太陽,然后呢?我兒子變成老頭,我重孫都大了,我還賴著,看他們一個個走在我前頭?”
我搖搖頭:“那滋味,不會比現在閉眼好受。”
他忽然問:“是因為他嗎?”
我沒反應過來:“誰?”
“謝昭。”他說出這個名字時,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么,“他救了你,所以你覺著,這條命活成什么樣都值了?”
我想了想,誠實地說:“一開始是。后來不是了。”
“哦?”
“謝小仙君救我那晚,是想我活,不是想我替他活。”我慢慢說,“他把我塞給您時,眼里的意思我后來才琢磨明白,他是想讓這孩子好好過日子,平凡日子。”
我看向沈仙師,他側臉對著光,睫毛垂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仙師,”我大著膽子問,“您是不是……一直沒放下?”
風過槐樹,葉子沙沙響。他很久沒說話,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放不下。”他終于說,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有千斤重。
“也不想放下。”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聽他說這樣的話。
他最后一次來看我時,我躺在炕上,已經不太能說話了。兒子媳婦都在外頭,屋里就我和他。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他每次來都站在同一個位置,想起他看著我家孩子長大的眼神,想起他偶爾會望著北方出神。那里是燭龍關。
“仙師,”我啞著嗓子問,“您還沒……走過去嗎?”
我知道這話僭越了。可我快死了,有些話不問,就沒機會了。
沈仙師站在炕邊,窗外斜陽照進來,給他周身鍍了層金邊,可他的眼睛還是冷的,像終年不化的雪。
“走不過去。”他說。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沉得我心頭一顫。
他不是走不過謝小仙君戰死這個坎,他是根本不想走過去。要是走過去了,忘了,那這輩子還剩下什么念想呢?
我這條被他照拂了一生的命,大概也是他不想過去的一部分。
是謝小仙君在這世上留過的、為數不多的、他能摸得著的痕跡。
這么一想,我忽然覺得,我這平凡的一生,竟也成了某個很深很長的故事里,一個小小的注腳。
后來我兒子接手了雜貨鋪,又開了分號。沈仙師安排了一條路子,讓咱家的貨能從南走到北,利潤分三成,我家留一成,其余都歸仙師那邊。我知道,他不是真缺這點錢。
他只是需要一條線,一個理由,讓照顧故人所托之人這件事,能一直一直延續下去。
好像只要這條線不斷,那個托付的人,就還以某種方式活著。
我孫女文靜六歲那年,被測出是個五靈根,在修真界算不上什么。
可是終究是有了靈根,有了一絲希望。
兒子把她送到沈仙師那兒時,仙師沒拒絕。他看文靜的眼神,和當年看我時一模一樣:像是在看一件珍貴的遺物,不是多喜歡,但必須妥帖收好。
文靜這孩子機靈,跟著仙師后時常寫信回來。她說仙師教她認字修煉,雖然嚴厲,但從不會餓著她凍著她。她說仙師有時候會看著一枚舊劍穗發呆,一坐就是半天。
去年信里說,仙師要帶她去個叫北宮的地方,很遠,很冷。
但我很放心。我知道沈仙師會照顧好她,就像這近百年來,他一直用他的方式,照顧著和那個藍衣公子有關的一切。
我這一生,始于一個寒冷的冬夜,終于一個溫暖的春日。
見過光的人,這輩子都忘不了光的樣子。
而我何其有幸,不僅見過光,還被光留下的人,溫柔地照拂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