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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面容被雕琢得極為精致,眉眼飛揚,嘴角噙著一抹自信不羈的笑意,整個人仿佛要破石而出,直上九天。那股撲面而來的屬于少年天才的銳氣與意氣風發,即便隔著冰冷的玉石,也依然鮮活逼人。
盡管雕像的衣著和細節與他記憶有些微出入,但那種神韻,那種舍我其誰的姿態,他一眼就能認出。
這刻的正是謝昭自己,好像是哪一次宗門大比?掌門真人說勝者就要被立碑供奉。但是一直也沒說什么時候做,謝昭就以為又是掌門給他畫的餅。
謝昭眼角微微抽動,看見了雕像腳下那打磨光滑的基座四周,散落堆積著不少東西:幾枚看起來還挺新鮮的靈果,一小撮不知名的香草,幾塊品相不錯的靈石,甚至還有一兩件小巧的、似乎是護身符模樣的手工編織物。
這些東西擺放得不算特別整齊,卻透著一種小心翼翼的供奉意味。
謝昭心里又是無奈又是好笑。
太一宗的宗門大比,看來還是老規矩,每隔三年一次。
他們把謝逢雪當成了某種能保佑考試順利劍道精進的吉祥物來拜。
當年每次宗門大比只要謝昭參加。剩下的人就只能勇奪第二。
那時候就經常有人考前來找自己說說話,喝個茶,說什么蹭一蹭運氣。不過終究是和本人不一樣。
謝昭看著石像的自己,感覺著實微妙。
被如此鄭重其事地供奉著,接受著后輩們純然的敬仰與功利性的祈求,謝昭覺得有點荒謬,有點尷尬,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唏噓。
雕像上的少年眼神明亮,看向高遠不可知的未來,而真正的他,卻站在這里,看著自己被定格成傳說的模樣。
他默默移開視線,不再看那尊承載了太多他人期望的自己,繼續向后山走去。
紅衣掠過平臺,未曾為那雕像停留半分,也未曾有任何人將眼前這個氣息平和的青年,與那尊被時光和傳說加持得光芒萬丈的玉像聯系起來。
即使有人覺得他們面貌相似,也只是拉著好友兩個人竊竊私語一番。討論他是不是又是謝家的子弟?
最終,他停在了一座看似尋常、卻令人望之心生敬畏的山峰之下。
山峰并不如何險峻奇崛,反而透著一種返璞歸真的古樸。
但整座山峰常年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幾乎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無形結界之中。
那結界并非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屏障,而更像是一層流動的意,將峰內與峰外隔成了兩個世界。沒有主人的允許,便是飛鳥難渡,神識難窺。
謝昭站在山腳,仰頭望著云霧繚繞的山巔,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又整理衣冠,收斂了所有雜念,面向山峰,鄭重抱拳,彎腰,深深一禮。
“不孝弟子謝昭,”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沉穩,穿透了那層無形的結界,“特來拜見師尊。”
話音落下,山間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林梢的沙沙聲。
幾個呼吸之后,眼前那層流動的意忽然如水波般蕩漾開來,自中間分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縫隙之內,景物依舊,卻仿佛蒙上了一層更清晰的靈光。
謝昭直起身,毫不猶豫,邁步而入。
穿過結界,仿佛進入了另一個天地。
外界的聲音被徹底隔絕,唯有峰頂清冽純凈的靈氣撲面而來,其中還混雜著一絲極淡的熟悉的酒香。
青冥峰頂景象依舊簡單到近乎簡陋:幾間歪歪斜斜卻別有韻致的竹屋,一片打磨光滑的青石平臺,一株不知活了多少歲月的虬結古松。
松蔭之下,一張石桌,兩個石凳。
玄真子便坐在其中一個石凳上。
與謝昭記憶中相比,師尊的外貌似乎更蒼老了些。
須發皆白,臉上的皺紋如同古樹的年輪,深刻而自然。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道袍,袖口甚至有些磨損,整個人看上去就像一個愛喝酒的邋遢老道。
但若細看,便會發現他那雙眼睛,深邃得仿佛包容了萬古星空,此刻正專注地落在石桌的棋盤上。
棋盤上黑白交錯,是他自己在與自己對弈。
黑子白子殺得難解難分,每一落子都似乎牽動著周遭微不可察的道韻流轉。
謝昭走到近前,再次行禮:“弟子謝昭,拜見師尊。”
玄真子沒有立刻抬頭,指尖捻著一枚白子,懸在棋盤上空,似在沉吟。
半晌,嗒一聲輕響,白子落下,堵死了黑棋一條大龍的去路。
他這才仿佛剛注意到謝昭的存在,用那雙洞徹一切的眼睛,平平淡淡地掃了他一眼。
“回來了?”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問吃了嗎。
“是。”謝昭站直身體。
“坐。”玄真子用下巴點了點對面的石凳,自己則拎起腳邊一個油光锃亮的紅漆酒葫蘆,拔開塞子灌了一口,滿足地咂咂嘴,“是有什么疑惑,憋不住了,才想起來找為師?”
謝昭依言坐下,組織了一下語言。那些紛亂的心緒在喉頭滾了滾,最終被他壓下。他選擇了一個最正當、也確實是當前困擾他的問題開口:“弟子近日收了一徒,名謝陸。這孩子心性不錯,向道之心亦堅,只是……根基實在薄弱,于修行之理懵懂近乎白紙。”
他斟酌著詞句,眉頭微蹙,那是真正遇到難題的神情,“弟子……不知該如何從頭教起。每每講解基礎,自覺已拆解得簡單無比,他卻仍是一知半解,進度遲緩。弟子難免急躁,又恐傷了他信心。”
他將自己教導謝陸時遇到的挫敗感,以及那種有力無處使的郁悶,坦誠道出。
這確實是他當下的真實困境,就像是他告訴徒弟,渴了要喝水。可是徒弟問他水要從哪里來?水不就在身邊嗎?
玄真子靜靜地聽著,手里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枚黑色棋子,目光卻似乎穿透了謝昭,看到了更深處。
待謝昭說完,他忽然開口,聲音平淡,卻直指核心:“你如此費心,是想要再培養出一個謝昭嗎?”
謝昭一愣抬頭,對上師尊那雙眼睛。
再培養出一個謝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