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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何謂
“當(dāng)然不是。”謝昭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語氣斬釘截鐵。
他迎向師尊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目光澄澈坦蕩,沒有半分遲疑:“這世上本就沒有任何兩個人是相同的。”
他頓了頓,似乎在整理更清晰的思緒,聲音放緩了些,卻更顯認(rèn)真:“弟子收他為徒,最初或許是機緣巧合,有些惻隱之心。但既已收入門下,便希望他能走自己想走的路,而非復(fù)刻任何人的軌跡。”
說到這里,他眉宇間掠過一絲極淡的無奈,“弟子不敢奢求修道之路盡是坦途順意,那不現(xiàn)實。但至少,弟子不愿他是因為背負(fù)著成為誰的期望而勉強前行。”
他想起謝陸那雙總是帶著不安、卻又努力想討好他的眼睛,心頭微軟,語氣也更堅定了幾分:“弟子自己或許……曾因某些責(zé)任或信念,做出過選擇。那些選擇,弟子無悔,亦甘愿承擔(dān)其重。但那是弟子自己的路。”
他抬起眼,直視玄真子,眼神清亮而鄭重,仿佛在陳述某種不可動搖的原則:“弟子能為這片天地、為所在乎之人傾盡全力,甚至不惜此身,那是弟子自愿。可弟子絕不會將自己的選擇強加于人,更不會要求誰為這所謂的天下或大道犧牲。”
“每個人的命途,都該由自己權(quán)衡、自己抉擇。我……只希望謝陸能長成他自己希望成為的模樣,有選擇的能力,亦有承擔(dān)選擇后果的勇氣。這便是弟子所理解的師者之心。”
一番話說下來,謝昭胸中那股因教學(xué)挫敗而生的郁氣,似乎也隨著這坦誠話語消散了不少。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審視過自己收徒的初衷與期望。
他此刻才明白,自己煩躁的根源,或許并非謝陸學(xué)得慢,而是潛意識里害怕自己教不好,辜負(fù)了這份純粹的師徒緣分,也辜負(fù)了那孩子全然的信賴。
他不是要復(fù)制輝煌,他只是想為那孩子在布滿荊棘的修行路上,點亮一盞燈,撐一把傘,讓他不至于迷失,亦不必為了追趕誰而跌得頭破血流。
峰頂一時安靜,只有松濤聲與遠(yuǎn)處云海翻涌的微響。
玄真子撩起眼皮,目光落在謝昭坦蕩清亮的眼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滿意神色。
他教出來的徒弟,什么心性,什么底色,他最清楚不過。
謝昭這番話,并非漂亮的說辭,而是發(fā)自本心。
這孩子骨子里的驕傲,從來不屑于塑造傀儡或復(fù)制品。
他天性中的守護(hù)與給予,也絕不會扭曲成強迫與犧牲。
他愿意成為照亮他人的光,甚至不惜燃燒自己,卻絕不會要求別人也做一根蠟燭。
這就很好。
玄真子垂下眼,繼續(xù)慢條斯理地?fù)熘遄樱闹心屈c滿意的漣漪漸漸平復(f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復(fù)雜的思緒。
這世間,最好永遠(yuǎn)不需要第二個謝昭來殉道。
謝逢雪當(dāng)年走過的路,璀璨奪目,卻也步步荊棘,最終以那般慘烈的方式隕落,成為傳說,成為雕像,成為后人祈求好運的符號。
那是一條用天賦、責(zé)任、無數(shù)戰(zhàn)斗與最終犧牲鋪就的路。
如果,玄真子想,如果這天地間真的再生出一個與謝逢雪天賦、心性、乃至命運軌跡都相似的第二個謝昭……
那恐怕絕非什么值得慶賀的佳話。
那往往意味著,這片天地又走到了某個危急存亡的關(guān)口,需要另一個驚才絕艷、同時也注定要背負(fù)起常人難以想象之重的靈魂,去填補某個巨大的空缺,去直面某種足以傾覆世間的劫。
就像百年前燭龍關(guān)那場大戰(zhàn),需要謝逢雪這樣的人去力挽狂瀾,最終也吞噬了他。
人間,承受不起太多這樣的需要。
每一次這樣的天才應(yīng)運而生,背后往往伴隨著無盡的烽火、離散與生靈涂炭。
那是一種悲壯的平衡,一種用極致個體的命運去對沖天地大厄的殘酷法則。
玄真子作為站在更高處的圣人,看得遠(yuǎn)比旁人更遠(yuǎn),也更透徹。
他欣慰于謝昭重生后,初心未改,且多了份沉淀與包容。
讓那孩子就做一個普普通通、或許走得慢些、但每一步都踏實、未來能有自己平凡喜樂的修士,遠(yuǎn)比催生出一個光芒萬丈卻可能再次被命運推上祭壇的天才要好上千百倍。
這才是真正的慈悲,也是對這片天地更好的祝福。
少些需要英雄力挽狂瀾的劫難,多些能讓普通人安穩(wěn)修行的平常歲月。
“想明白了就去做。光明白不動,等于沒明白。”老人揮揮手,像是打發(fā)什么,“我手上沒什么好兵刃給你,你那把破劍不是還在沈家小子手里么?自己想辦法去。沒事就趕緊回去,別在這兒礙眼。”
謝昭剛剛把自己的內(nèi)心剖白出來給師傅,結(jié)果就收到了師傅這熟悉而又帶著親昵的嫌棄。
謝昭不服氣的說道:“師父,承影不是破劍。”
謝昭也只和師父爭辯這一句,像是小孩子維護(hù)他心愛的玩具,蠻不講理又理直氣壯。
當(dāng)初師父給他的幾把仙劍其實都比承影更強,可是他一看見承影就走不動道,非要這把被師父掛在墻上不知道多少年的劍。
師父拗不過他,把承影給他,就是回來總是看承影不順眼,覺得那把劍實在是不夠格配自己的徒弟。
謝昭往前走兩步,到石桌旁,將自己儲物袋里幾個貼著紅紙、泥封完好的酒壇子一一取出,輕輕放在地上。
酒壇質(zhì)樸,并非什么名貴的靈玉容器,就是尋常市集上能買到的那種,卻透著一種踏實的煙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