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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從山下路過,嘗著這酒還行,給您留幾壇。”他語氣隨意,仿佛只是隨手帶的小禮物,但擺放的動作卻細心,“等……等兩場雪落,山道好走些了,弟子就回來,陪您喝一場。”
他頓了頓,想起什么,眼中泛起笑意,補充道:“到時候,把謝陸那小子也帶來,讓他正經磕頭,拜見師祖。”
他說得自然,仿佛這只是個再尋常不過的未來約定。陪師父喝酒,帶徒弟認門,天經地義。
玄真子原本半闔著眼,一副趕緊走別煩我的模樣。可當謝昭說出這句話時,老人撿棋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地上那幾個透著熟悉鄉土氣的酒壇,又落在謝昭那張年輕卻沉穩了許多的臉上,最后,仿佛不受控制般,飄向了院子角落里那棵虬枝盤曲的老梨樹。
圣人心腸,早已修得古井無波,看慣了滄海桑田,聚散離合。
可此刻,看著眼前這似曾相識的場景,聽著這仿佛昨日才響過的話語,那沉寂的心湖深處,終究是沒忍住,輕輕顫動了一下,漾開一圈微不可查的漣漪。
他這一生,灑脫不羈,愛好不多。酒,算得上是頭等大事。
那個紅漆葫蘆,除非真有要事,否則幾乎從不離身。
許多許多年前,具體多久,連他自己都有些記不清了。
只記得那時謝昭還是個不到十歲、剛被他拎上山沒多久的小豆丁,粉雕玉琢,眼睛亮得像星子。
小家伙不知道從哪里聽說了他愛酒,又不知從哪里翻來了一張凡人釀酒的古舊方子,認字都還磕磕絆絆,就興致勃勃、信心滿滿地宣布,要親手給師父釀一壺天下最好喝的酒。
謝昭從小喊他師父,帶著一種全然的信賴和親昵,與旁人恭敬的師尊不同。那聲師父,意味著更深的羈絆,是亦師亦父的依靠。
后來……后來那孩子真的搗鼓出了一小壇東西。
味道嘛……玄真子至今想起,嘴角都忍不住想抽動。
但那孩子捧著酒壇,眼睛亮晶晶地獻寶時,那份赤誠的心意,比任何瓊漿玉液都更讓他動容。
再后來,謝昭長大了,修為漸深,能去更遠的地方。
少年人總是風風火火,每次下山或遠游歸來,總不忘給他帶些各地的佳釀。有時是名動天下的仙釀,有時只是某個小鎮獨有的土酒。
他會興致勃勃地拎著酒壇,跑到這后院,找到那棵他最喜歡的梨花樹下,親手挖坑,把酒埋進去,然后笑著說:“師父,這酒等我下次回來,或是等哪年下大雪,咱們再一起挖出來喝!肯定香!”
少年人的承諾,帶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清脆又響亮。
然后,就是百年前。謝昭去了燭龍關,再也沒回來。
那些被他埋下的、承載著承諾的酒壇,在泥土中沉默地度過了百年。
最好的靈酒,百年密封或可成佳釀。
但這些大多只是普通的凡酒、土酒,百年光陰,足以讓它們化為泥土,只剩空壇,甚至可能連壇子都腐朽了。
玄真子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就是沒舍得挖,沒舍得扔。
那些空蕩蕩的、或許早已破敗的酒壇,連同里面早已不復存在承諾,一直靜靜地埋在那棵梨花樹下,埋在謝昭每次都會選擇的地方。
仿佛只要不去觸動,那些鮮活的記憶、那份等待的時光,就依然被封存在那里,未曾被漫長的孤寂和失去所侵蝕。
如今,梨花樹還在。
樹下或許還埋著百年前的殘壇與空無。
而當年埋酒的少年,換了一副軀殼,帶著新的故事和新的小徒弟,又站在了他面前,說著幾乎一樣的話,做著幾乎一樣的事,留下新酒,約定雪落時共飲。
時光仿佛是一個殘酷又溫柔的圓。
玄真子沉默了許久,久到謝昭都以為師尊是不是嫌這酒太差,或是又睡著了。
終于,老人極其輕微地、幾乎不可察覺地點了下頭,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含糊的:“……嗯。”
他沒有看謝昭,目光依舊停留在那棵梨樹投下的、搖曳的陰影里。只是那向來挺直的、屬于圣人的脊背,在那一瞬間,似乎微微松垮了那么一絲絲,流露出一抹極淡、極淡的,屬于一個普通老人的疲憊與慰藉。
“滾吧。”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卻比剛才低了些,沙啞了些。
謝昭似乎察覺到了什么,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對著師尊的背影,再次深深一揖。然后轉身,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穿過結界,離開了青冥峰。
峰頂重歸寂靜。
玄真子獨自坐在石桌前,許久未動。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慢慢籠罩了那幾壇新酒,也籠罩了遠處那棵安靜的梨花樹。
風過庭院,梨花早已開謝多年。但恍惚間,仿佛仍有少年清越帶笑的聲音,穿透百年光陰,隱約回蕩。
“師父,等雪落了,咱們就喝這壇醉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