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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便有與謝昀親近或持中立態度的族人,委婉地向謝昀提及:“公子,昭公子又領了外務,去的還是云錦閣、西嶺礦脈這些地方……下面有些議論,擔心職權不清,久了生亂。”
謝昀正在練劍,是哥哥教他的。他停手看向那幾位長老,都是看著他長大的幾位。
他年輕俊朗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兄長在家悶了,做些小事散心,無妨。吩咐下去,各處務必配合,不得怠慢。若有閑言,讓他們來問我。”
話雖如此,他望向窗外謝昭院落的方向,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長老們的心思,他何嘗不知。只是這陽謀,將他置于兩難。
可是他想要的從來不是這個少主的位置,只要哥哥想要,他拱手相讓。
可是這些依附于謝家的長老,他們手上未必沒有一些權柄,這件事還是要和嫂嫂商議一下。
謝昭去得隨意,做得也隨性。他依舊穿著那身扎眼的紅衣,從來不掩飾自己的身份,來往于云緲洲各處。
他核查庫存,可能只是隨手點過,卻記下了某樣早已不該存在的舊物標記;他探訪老仆,或許只是聽了一耳朵感慨唏噓,卻拼湊出某個人事變遷的模糊脈絡。
他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得仿佛這謝家上下,仍如百年前一般,是他可以隨意行走、隨意過問的領地。那種深入骨髓的、屬于謝逢雪的理所當然,無意間刺痛了某些人的神經。
“昀公子如今才是少主,內外事務,理應有度。”一位掌刑堂的長老在某次族務例會後,于回廊巧遇謝昭,語氣似關切,實含機鋒。
“昭公子如今歸來,安心靜養,含飴弄孫……哦,是教導高徒,便是極好。若事事過問,下面的人難免困惑,不知該聽誰的令,長此以往,恐損昀公子威信,令少主難做啊。”
另一位掌管庶務的長老更直接些,嘆著氣對謝昀道:“少主,昭公子熱心族務本是好事,只是……有些舊例、舊賬,時移世易,處理起來須格外謹慎。昭公子性子……率直,怕是容易被人拿了話柄,反而于家族和睦不利。”
他們的話說得漂亮,裹著為家族和睦、為少主立威的錦繡外衣,內里卻冰冷鋒利,提醒謝昭他已非中心,警告他不要越界。
謝昭聽完,只想冷笑。
謝家的謝,百年之前就是謝昭的謝。
這并非妄言,而是百年之前,他用手中之劍與胸中韜略打下的無人質疑的鐵律。
可如今,他站在熟悉的亭臺樓閣間,卻仿佛置身他人的疆域。運轉百年的家族機器,齒輪咬合的是新的規則,潤滑的是新的利益,早已不是他當年留下的那副雖略顯青澀卻絕對聽令的班底了。
那冷笑沖到嘴邊,卻又被他咽了回去。舌尖抵著的,是百年來對父母煎熬對弟弟負重前行的虧欠。這虧欠感沉甸甸地壓住了他所有的脾氣與不羈。
于是,他什么也沒說。紅衣依舊鮮艷,卻似乎少了些明亮的銳氣。他不再去沈硯那里拿任務,也不再隨意走動詢問。
他又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每日,除了固定的修行調息,便是逗弄那個越來越活潑的小徒弟謝陸,看他磕磕絆絆地練劍,糾正他一些笨拙卻充滿韌勁的錯誤。
剩下的時間,他要么倚在欄桿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撒著魚食,看池中錦鯉爭搶,漾開一圈圈無聊的漣漪,要么就望著天際流云,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師父,您是不是悶得慌?”謝陸收劍,抹了把汗,湊過來小聲問。孩子最是敏感,能察覺到師父身上那股無形的困獸般的憋屈。
謝昭回過神,揉亂他頭發,扯出個笑:“瞎說,師父這是在……修身養性。”可那笑容,卻不及眼底。
沈硯偶爾會來,帶來些精致的點心或新奇的玩意兒,他不做什么就安靜的陪著謝昭,和他說說現在的族務。
謝昭覺得,自己仿佛真的成了需要被小心翼翼圈養起來的易碎的瓷器。
這感覺,比直面魔尊更讓他憋悶。如同一柄習慣了劈開混沌、斬落星辰的利劍,被生生收入了華美卻窒息的劍匣,只能在內里無聲地錚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