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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搖了搖頭:“阿昭不愿意為我買來嗎?”
他這話一出,謝昭哪還有拒絕的余地?踏出房門前,謝昭看了一眼站在屋內的沈硯,明白,他是要支開自己。
雖不理解他要做什么,卻還是順了他的意。
驛站的大堂里,張機在一張桌子上已經等他很久了。
張機平靜地看著門口,謝昭喜歡這個人,張機便不會害他,但他確實有些問題,需要一些答案。
沈硯獨自一人過來,白衣在昏暗里像一片雪。張機抬手,指了指對面的長凳:“坐。”
沈硯坐下,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劍。
他直視張機,率先開口:“你想說什么?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我也不需要你喜歡。但我希望你不要讓謝昭為難。”
張機沒立刻答。
他指尖轉著一根未收起的銀針,針尖在燭火下閃著一點寒芒。他抬眼看沈硯,目光如刀,一寸寸刮過對方的臉。
半晌,張機停住指尖的銀針,收起的臉上常年的笑,緩緩開口:“我們是同類。”
“很多東西不需要說,彼此就能清楚。你愛謝昭,說愿意為他而死——”張機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總是半瞇著的笑的眼睛徹底睜開,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冷,“那謝昭自己的意愿,在你那里又重幾何?”
他收回身,拎起茶壺,給沈硯添了杯茶。
茶湯注入瓷杯,聲音清冽,在寂靜里格外刺耳。
“像我們這樣的人,”張機放下茶壺,指尖搭在杯沿,“若是遇到了自己的信仰,是不會在乎自己的命的,所以你要做到哪一步?”
他抬眼,一字一頓:“我尊重謝昭所選擇的一切,即使是死亡,我這輩子成不了他那樣的人,但我愿意保護這樣的人。”
張機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叩,像判官落筆。
“所以——”他盯著沈硯的眼睛,“你選擇怎么做?想囚禁他嗎?要罔顧他的意愿嗎?”
沈硯垂眼,看著那杯茶。
熱氣裊裊,模糊了他的神情,他不懷疑張機會在茶水里做手腳,他若想殺人用不著這種下作手段。
他端起茶杯,平靜地飲了一口。
“之前想過。”
對張機隱瞞是沒有用的。兩個底色相同的人見面猶如照鏡,況且沈硯也無法反駁。
沈硯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木案上,一聲脆響。
“張機,我不屑于像你一樣裝作一個好人。”他抬眼,目光坦然得近乎殘忍,“你說的對,我的命在我眼里不值什么。我想要謝昭活下去,我愿意為此付出一切。可謝昭告訴我……”
他說到這兒,忽然低眉看著手中的茶。眉眼間那層冷硬的殼碎了一角,露出底下幾分回憶的笑意,軟得像春水。
“他對我亦然。”
“我愿意為他而死,執念?恩情?我分不清,也不愿分。我想如炬火一般為他燃燒,想固執的用自己的死亡來點亮謝昭的生命。”沈硯的聲音輕下去,像在說給自己聽,“可現在我想活。”
“我想和他一起活下去,我想要他愛我,我想要和他永遠在一起。”
他抬眼,重新看向張機,目光清亮得驚人。
“誠如你所言,我并非良人。我被他所照亮,被他所灼傷,也注定被他所改變。”
“話多無益,我已表明態度。”沈硯站起身,白衣在昏暗的大堂里像一片雪,“我只希望你不要讓謝昭為難。私下里你怎樣說我看我都無所謂。但謝昭很在乎身邊的朋友親人,我不想讓他因為我和你們鬧僵。”
沈硯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像嘆息:“他這樣的人啊,看著大大咧咧,坦坦蕩蕩,似乎什么事都不會被他放在心上。可受傷的……也總是他。”
愛人和朋友要取舍嗎?沈硯不會讓謝昭走到這一步。
沈硯轉身朝樓梯走去。白衣消失在拐角,腳步聲輕得像貓。
大堂里只剩張機一人。
他獨自坐了許久,指尖那根銀針不知何時已經收起。
他低頭看著自己滴水未沾的那杯茶,水面已經涼了,浮著一片沒化開的茶葉。
謝昭應當是銳利而自由的,他的道注定了他一往無前,注定了他的孤寂。
可偏偏謝昭太過耀眼,他坦誠的愛著身邊的人,愛著比自己弱小的人,保護著他們。
張機做不成這樣的人,他學著謝昭的樣子對那群人好,想假裝少年時的事情早已過去。
可他底子里終是涼薄的,徒有其形而已。
可單單是徒有其形,就已為他贏得了那么多的夸贊,他模仿的那道光呢?又該是如何的璀璨?
他從不質疑謝昭選擇的道路,即使是死亡張機也會尊重于他,謝昭與他,除去朋友情誼,張機看謝昭總帶著一絲不被他人察覺到信仰。
他擔心謝昭被蒙蔽,亦擔心謝昭的道不再璀璨。
并非針對謝昭的愛人,謝昭無論選誰,他都沒有什么意見,可獨獨沈硯,他不放心。
可聽完他的這段話……
算了,暫時算他及格。
至于以后——
張機端起那杯涼茶,一飲而盡。苦意從舌尖漫到舌根,他皺了皺眉,起身上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