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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司芙撓撓額角,低聲問:“大哥,你這是干什么?”
寶諾的手在抖,攥成拳頭也抑制不住地抖。
游宗熙沒轉過彎:“這么說是表妹?可四姑娘怎么也姓謝?”
謝隨野敷衍輕笑:“巧了么不是。”
寶諾的目光如刀似劍,幾乎想把他戳爛。
他對這飽含恨意的眼神再熟悉不過,嘴角笑意愈發冷冽,看她的目光充滿挑釁。
寶諾起身推開板凳,大步跑回后院小樓。
“這……”
“別管她。”謝隨野也起身:“都吃好了吧,換個地方消遣。”
“去哪兒。”
“游船賞燈何必等到元宵,不如今日乘興而往,豈不美哉?”
他說完丟下酒杯,邁開長腿就走,眾人也跟著一哄而散。
謝司芙叫來阿貴:“你跟伍仁叔說一聲,讓他看著四姑娘,最好煮一碗降肝火的湯水送上去。”
“好嘞。”
不過片刻間人都走了,后院清凈,寶諾上樓回房間,一頭撲到床上,臉埋進錦被,不一會兒便濕透。
她恨謝隨野,恨到骨頭里,恨不得他徹底消失在世上,渣都不剩才好。
明天日落前就會傳遍,平安州內所有認識的人都會知曉,謝寶諾不是謝家嫡親的妹妹,只是表妹,隔了一層,天差地別,沒有血濃于水這回事,說到底她只是寄居在此的外人。
謝隨野不就擺明了想說她是外人么?
好了,他現在如愿了,滿意了!
寶諾想到今天是自己生辰,沒有人記得,腦子里又想著“寄人籬下”、“孤女”、“無依無靠”之類的詞兒,愈發傷心欲絕。
她哭完耳朵嗡鳴,腦袋懵懵地,渾身發燙。
既然如此,還不如走個干凈,省得在這里看他臉色。
一股長久壓抑的沖動作祟,寶諾瞬間下定決心。
她要離家出走。
——
伍仁叔的綠豆百合湯做好,聽見阿貴說四姑娘好像又和大掌柜鬧矛盾,這會兒必定生悶氣,于是親自端過去哄她。
剛進后院,卻見她下樓,紅彤彤的臉頰掛著淚痕沒擦干,嘴唇緊抿,眼神決絕。
“丫頭去哪兒?”
寶諾站住腳,眸子轉了轉,嗓子沙啞:“騎馬,這幾天不是練騎術么。”
伍仁叔打量她:“剛才哭鼻子了?”
“沒有。”
“你大哥病得不輕,時不時發作,別跟他一般見識。”伍仁叔站在她這頭,連大掌柜都罵上了:“晌午吃飽沒有,再來碗湯。”
寶諾想了想,乖乖端起瓷碗,一勺一勺喝干凈。
伍仁叔這就放心了:“好,吃飽該困了,回屋睡一覺,醒來什么煩惱都煙消云散!”
寶諾點頭:“嗯。”
伍仁叔拍拍她的腦袋,笑著轉身回廚房。
寶諾見他走遠,悶不吭聲往馬廄去,牽了踏雪出院門,頭也不回地走向城外。
穿過喧鬧的街市,出了城郭,一人一馬行在官道上,寶諾低頭看著腳下寬敞的土路,想起六年前來到平安州,也是走的這條路。
六年前……
那時她還在西川的鄉下干農活,老皇帝昏庸,奸臣當道,起義軍揭竿而起,到處都在打仗。軍隊要糧要錢,橫征暴斂,也是全然不顧百姓死活。
寶諾的爹離逝后,她跟著繼母過活,每日一碗稀飯一個饅頭,清早一睜眼就得趕緊下床砍柴燒水,生怕惹繼母不痛快。
那天大年初十,沒出太陽,村里到處陰沉沉,寶諾從河邊洗完衣服回家,繼母周氏找的牙婆已經恭候多時。
“就這丫頭?嘖,怎么跟病雞似的?”
周氏坐在門檻邊抽旱煙:“跟她那死鬼爹一樣,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看著就來氣。”
牙婆掰過寶諾的小身板,一會兒捏她的肩,一會兒掐她的腰,還扣住臉頰檢查她的五官和牙齒。
寶諾害怕,止不住地發抖打顫。
“娘……”剛出聲,眼淚跟珠子似的往下掉。
牙婆回頭詢問。
周氏冷冷譏笑:“誰是你娘?你親娘跑得倒快,丟下你這個拖油瓶不知上哪兒享福去了。她要是不走,我也不會被騙到你家,你爹那張嘴說得天花亂墜,結果呢?整日打牌酗酒,一喝醉就發癲,又哭又笑,一會兒咒罵你娘拋夫棄女,一會兒抱著枕頭喊她快回來……呵,把我當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