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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空蕩蕩的,竟然沒有鬼影。
那他跑這么久,是為了躲什么?
月陰生依舊躺在地上,別說站起來了,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地板冰涼涼的,貼著后背,像一塊巨大的冰,像是要把他最后那點體溫一點一點地吸走。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快要死了。
而且,這兒根本沒鬼!他要死,也不是被鬼殺,而是自己跑死了自己!
連續加班本來就累,他還跑了那么久,身體根本支撐不住。
心臟的跳動越來越慢,手指尖開始發麻,麻意順著手指往手掌蔓延,順著腳趾往腳心蔓延,像水漫過沙地,一點一點地淹沒他。
他緩緩合上眼睛:哦,原來這就是……猝死的感覺嗎?
就在他即將接受那麻木的死亡時,一絲疼痛從喉嚨上傳來。
像被針尖扎了一下的輕微,卻足夠讓已經快要熄滅的意識猛地跳起來。
他睜開眼睛,對上一雙琥珀色的瞳仁。
黑貓蹲在他胸口上,兩只前爪搭在他鎖骨上,低下頭,張開嘴,露出尖尖的犬齒,咬住了他的咽喉。
然后,那小貓又伸出舌頭,仔細地舔舐著這血淋淋的傷口,這又帶來了疼痛之外的另一種感覺。像有人用熱毛巾敷在傷口上,殘酷之中,摻進一點慰藉。
那是他生前對觸覺的最后一次感知。
粗糙的,溫熱的,濕漉漉的……分不清是疼,是麻,是熱,還是別的什么……
十分荒謬的一點是,他活了二十八年,從沒這么清晰地感受過自己的觸覺。
他從來沒有這么清醒地感覺到自己是活著的,在他即將死去的時候。
嘴角扯了扯,然后,他永恒地閉上了眼睛。
心跳停了。
月陰生化成怨靈后,有好一陣子都是懵懵懂懂的。花了好多時間,才認清自己是一只鬼。生前的記憶模模糊糊,影影綽綽。
不過,許多鬼都有這樣的經驗。他遇到的第一個鬼朋友,帶他去城隍廟找槐婆,說槐婆是新鬼的好向導。
槐婆果然教了他許多做鬼的常識,還叮囑他身為怨靈也要正能量,不要做壞事,更不要吸人陽氣。他都聽了,老老實實地照辦,直到遇上了永綏。
此刻,他坐在協會的鬼巴士上,遭了兇煞。
那只手把他從車窗里拽出來,他魂體翻滾,天旋地轉。
他被扯出來之后,終于看清了那兇煞的全貌——大!很大!
比他見過的任何鬼都大。像一座小山,黑沉沉地橫在夜色里,沒有固定的形狀,只有無數只手臂從它身上長出來,在黑暗中揮舞著,抓撓著。
月陰生被其中一只手臂攥著脖子,吊在半空。
卻見那團黑沉沉的東西忽然裂開一道口子,像一張被撐到極限的嘴,從中間撕開,露出里面看不見底的深淵。
一個鬼同學被扔了進去,連叫都沒叫出一聲,就被那團黑暗吞沒了。
嘴巴合上,那團東西蠕動了一下,像吞下一只蒼蠅的食蟲草,沒什么聲響。
片刻之后,那團黑東西身上長出了新的手臂。慘白的,細細的,從它身體里慢慢地伸出來,像新生的樹枝,像剛破土的芽。
月陰生心下一沉:這鬼吃鬼……不是吃完了就完了,是吃了之后,把被吃掉的鬼變成自己的一部分……
就在月陰生這么想的時候,拎著他的鬼手動了。
他被高高舉起,往那張大嘴的方向送去。風從耳邊灌進來,呼呼的,眼前是那張黑洞洞的嘴,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他正要掉進去——寒光一閃。有什么東西從他眼前掠過,快得像一道閃電。攥著他的那只手臂被齊根切斷,他整個人往下墜,又被穩穩地接住,拽到一邊。
他定睛一看:“司徒老師?”
司徒春野站在他面前,一身老式長衫,手里攥著一把軟劍,劍身薄得像一片柳葉,在夜色里泛著冷冷的光。
月陰生對司徒春野喊:“老師小心!這東西能吃鬼!”
司徒春野笑了:“好啊,那就讓我看看它有沒有那么大的胃口,連我都吃得下。”
回答他的是大鬼沉悶的聲音,須臾之間,黑沉大山般的鬼影就如同墨水一樣散開,瞬息就被地面吸收,轉眼就不見了。
月陰生目瞪口呆:“他……他跑了嗎?”
“這么大的個子,這么慫的性子。”司徒春野搖搖頭,把軟劍收回鞘里,“為師也很失望。”
月陰生卻抿唇道:“不,這證明他很聰明。”
司徒春野挑眉:“哦?”
“他一眼就能看出對手的強弱。弱的一口吃掉,消化時間都不用一分鐘。遇到強的,也能瞬間做出判斷,逃的時候一秒都不需要。”月陰生心中疑慮越深,“等他越吃越多,越來越強,只怕……”
說著,月陰生下意識摩挲無名指。那兒還牽著半截紅線,是大鬼斬斷后剩下的。
司徒春野看到這個,忙抓起他的手,盯著那連心戒,眉頭大皺:“這玩意兒誰給你弄的?”
月陰生老實答道:“我家天師。”
司徒春野盯著那枚戒指,眉頭擰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你的天師腦子有毛病啊!”
“這你也能看出來?”月陰生驚慕不已:老師真乃神醫呀!
司徒春野把那根斷了的紅線拈起來,在指尖繞了一圈,又松開:“這不是普通的連心戒。”
“怎么不普通?”月陰生問他。
“這是合魂連心戒。戴著這個,轉不了世,投不了胎。”司徒春野說,“待合修一成,你永遠是他的了。”
“合修?”月陰生惶然問道,“什么是‘合修’?”
司徒春野努努嘴:“給你的那些個全彩圖文pdf你沒看呀?”
月陰生老臉一紅:“那、那就是合修?”那就是還有救?他可還是死得不能再死的死處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