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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姐弟 我就要當著
“……”
曲寧險些嗆住。
身旁鋪天蓋地全是孟映淮的氣息, 面前的弟弟步步逼近。她被夾在兩個男人之間動彈不得,弱小無助極了。
曲戈又將甜湯遞了過來。
曲寧眼睫直顫,第一次覺得吃飯如同受刑!
眼看湯匙邊緣又要觸到唇瓣。
一只冷白如玉的手, 介入兩者之間,輕輕巧巧,將那柄湯匙接了過去。
曲戈手懸在半空,冷冷看向孟映淮。
孟映淮卻連眼皮都沒掀。
修長的手指接過湯匙, 連腕骨轉(zhuǎn)過去的弧度都極穩(wěn)。瓷勺里的甜湯輕輕晃了下, 映著燈色,漾出幾點細碎的光。
他垂著眸,將那勺湯送到曲寧唇邊。
衣袖擦過她手背,帶著點涼, 動作平淡得像只是隨手接過她該吃的東西。
曲寧看不清他的臉, 只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香,壓著滿屋甜膩的熏香。原本繃著的心口, 莫名放松了些許。
曲戈唇線輕抿,瞥了兩人一眼, 索性將手里的碗也遞了過去。
愛喂喂唄。
而后像是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般, 笑著問曲寧:“瑄王府的人待姐姐好嗎?”
曲寧咽下口中甜湯, 輕輕點頭:“很好呢, 我總找小侄女和鄒叔去玩,陳媽媽也在……噢對了,就是夫君幫我把陳媽媽從蔡府救出來的……倘若陳媽媽知道阿巳還在, 一定很開心,我今晚回去就告訴她這個好消息。”
耳邊是少女絮絮叨叨的語聲,曲戈垂眼聽著,眸色卻一點點冷了下去。
鄒叔, 小侄女?
什么仆人名字和小孩。
陳媽媽,呵,陳媽媽是自家人又不是瑄王府的人,哪里也算得上瑄王府待她好。
可她偏偏把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一件件揀出來,說與他聽。
她努力想證明自己過得很好。
然而每句話都像根脆弱的稻草,讓這構(gòu)建起來的幸福假象愈顯可笑。
見曲寧還在笑盈盈替孟映淮圓話,曲戈到底沒再追著問,只支著額,偏頭看了她一會兒,才慢慢將頭轉(zhuǎn)向孟映淮。
“說起來,我還沒有好好謝過姐夫呢。”
曲戈彎唇,笑得毫無城府,“當初在西營,多虧姐夫托人照應(yīng),不然我怕是要吃不少苦頭。只是后來疆場上瞬息萬變,我一個人勢單力薄,總不好一直拖累姐夫的人。瞎打誤撞反倒叫桓王瞧上了眼,受了這份提拔……”
他說得輕輕巧巧,像是真帶著幾分歉意。
可字字句句,都把自己踩著瑄王府轉(zhuǎn)投桓王麾下的事,說得像是局勢所逼,身不由己。倒顯得瑄王府那條路,原本就留不住人。
“沒能替瑄王府效力,反倒去了桓王麾下,”他仍是那副乖巧模樣,盯著孟映淮道,“姐夫應(yīng)當……不會怪我吧?”
孟映淮對這番以退為進的漂亮話無動于衷,只道:“何必自輕。”
曲戈便也笑了下,順著這句輕輕揭過,像是真的只是隨口一提。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劃了圈,才又抬眼道:“方才在外頭,安國公待姐夫倒是很客氣。”
“近來國公府的帖子又一封接一封往瑄王府送,今日還特地請姐夫來望鶴樓……”
他唇邊笑意不減:“姐姐心軟,不會問這些,我卻有些好奇。公儀家門第這樣高,安國公又肯親自來請,姐夫這一趟,想來不是白走的?”
孟映淮淡淡打斷了他的話:“這似乎不是顧將軍該問的。”
曲戈唇邊笑意漸收,一句顧將軍,便將他輕飄飄擋了回去。
他低垂下眼,視線落在杯中沉浮的茶葉上。孟映淮遠比他預(yù)想的還要難以對付,更加滴水不漏。
如今北周朝局瞬息萬變,多方角逐下誰當權(quán)都有可能。
孟映淮此人生性冷漠最善于權(quán)衡,真到了生死攸關(guān)的絕境,難保不會為了自己那條路,把曲寧也擺上案頭。
曲戈向來不信任何人,更不可能把曲寧的安危,全押在瑄王府這一處籌碼上。
他投身桓王麾下,若他日桓王鐵騎踏破上京,他大可以踩著孟映淮的尸骨,干干凈凈地把曲寧帶走。
若孟映淮真有通天之能,笑到了最后,他手里捏著北周重兵,也逼孟映淮乖乖放人的籌碼。
桌上氣氛愈發(fā)微妙。
曲戈指尖點著杯沿,又同孟映淮說了幾句,語聲聽著還是客客氣氣的,底下那股針鋒相對卻半點沒散。
曲寧捧著點心,小口小口吃著,耳邊全是兩人你來我往的話音。睫毛一顫,忽然想起那日曲戈停在瑄王府門前挑釁的舉動。這才后知后覺想起來,兩人如今是政敵。
她走神這一會兒功夫,兩人居然連稱呼都變了!
“怎、怎么……突然叫起顧將軍和、和殿下了?”
她視線在兩人之間轉(zhuǎn)了一圈,聲音透著點弱小又無助的慌亂,仿佛生怕兩人下一刻就要在桌上翻臉。
曲戈聞言,眸底的鋒芒轉(zhuǎn)瞬便收斂得干干凈凈。
他彎起眼角,從善如流地改了口:“是我的不是,之前在軍營里聽人叫慣了,一時竟忘了改口,姐夫莫怪。”
隨即嘆了口氣,故意將聲音放得很輕,透出幾分恰到好處的脆弱:“我本是個在南梁死牢里掛了號的死囚。如今在這上京城里換了身份謀差事,無異于在刀尖上走索。一旦被人查出,便是死罪。我在這京城除了姐姐舉目無親,能指望的……也就只有姐夫替我兜攬遮掩了。”
這話聽著可憐,實則是個明晃晃的軟釘子。
曲寧哪里聽得出這層要命的機鋒?一聽到死罪兩個字,她嚇得連呼吸都滯住了,她轉(zhuǎn)過頭,滿眼擔憂地看向孟映淮。
孟映淮垂下眸,視線靜靜落在少女泛白的指尖上。過了片刻,才語氣平淡地開了口:
“你是昭昭的弟弟。”
也僅限于弟弟。
曲戈自然聽出了他的話外之音。卻也不惱,反而又往曲寧面前湊了湊,烏凌凌的眸子眨也不眨地望著曲寧手里的點心,一副很想吃的樣子。
曲寧一眼就看了出來!
她眉眼彎彎,忙將手里的糖蒸酥酪遞了過去:“阿巳你嘗嘗這個,很好吃的!”
雅間曖昧的光影下。
少年微微勾唇,黑眸漂亮得妖異,帶著些許蠱惑的意味,呵氣似的說:“姐姐喂我吃。”
孟映淮握著湯匙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住。
曲戈卻恍若未聞的,又湊近幾分。
長睫遮掩下的黑眸,帶著涼薄陰懨的冷殘之意。
他倒想看看弟弟又如何呢?
孟映淮,我就要當著你的面,同你的妻子親近。
我就是要明牌,我對她并非姐弟之情。
你要如何呢?
陽光透過花窗照射進來,落在男人冷白的側(cè)臉上,雅間內(nèi)靜得只剩下杯盞輕碰的細響。
不動聲色的瑄王世子,總算抬睫,看了曲戈一眼。
也就那么一眼。
無甚情緒,轉(zhuǎn)瞬即逝,卻讓曲戈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痕。
曲戈心里有了計較。
趁著曲寧呆愣的片刻,他唇邊又掛上無辜的淺笑,“啊”了一聲。
“我太想姐姐了,一時間情難自禁。”
“還以為是小時候,倒忘了姐夫還在。”
他往后退了半寸,指腹輕輕擦過曲寧唇瓣糖漬,輕問她:“姐姐還有什么想吃的嗎?我再買些給你,帶回去吃。”
曲寧心中雖是不舍,卻也知道,該回去了。
她怕曲戈替自己擔心,便彎了彎眼睛,盡量說得輕快些:“王府伙食很好呢。我還跟陳媽媽學(xué)了新點心,手藝比之前在南梁時好多了,下次做給你吃。”
她說的是真話。曲戈聽在心里卻不是滋味,偏頭叫來小廝,又添了幾樣曲寧愛吃的糕點酥糖,叫人仔細包好。
孟映淮也吩咐小廝換來司佑。
一直在樓下等候的司佑上來,進門時被這雅間里的陳設(shè)晃了下,再抬頭看見顧將軍、世子妃和自家主子同坐一處,神情不由得愣了愣。
察覺到幾分不對勁,面上卻半分不敢露,只低頭上前,將那些吃食接過。
幾人行至樓下,曲寧磨磨蹭蹭跟在曲戈身邊,步子也拖得慢吞吞的,手指不自覺地勾住他腰側(cè)玉佩的流蘇,一圈圈在指尖上繞著,滿心滿眼都是舍不得。
曲戈腳步停下,抬眼看向孟映淮,語氣倒還客氣:“姐夫,我想同姐姐單獨說幾句話。”
司佑詫異地看向孟映淮。
孟映淮停住腳步,視線越過曲戈,靜靜落在了曲寧那只絞著流蘇的手上。
他面色冷淡,辨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緒。可曲寧指尖卻沒來由地瑟縮了下,像是被什么東西蟄到般,趕忙松開了曲戈的玉佩。
孟映淮這才收回視線,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只一撩玄色衣擺,徑直上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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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鶴樓外僻靜的長巷里,樹影篩下細碎的光斑,有風吹過,枝葉輕輕搖晃,連方才酒樓里那點熱鬧都像被隔在了外頭。
借著這片刻的寧靜,曲寧終于得以細細打量眼前久別重逢的弟弟。
他已經(jīng)比她高出了整整一個頭,如今她站在他身前,才將將到他肩膀。
少年肩寬闊,身量也變得修長,身上那襲武將袍服襯得人越發(fā)利落,袖口與肩線壓著云獸紋樣,在陽光下浮動出微微冷冽的光,和記憶里那個總黏著她撒嬌的小少年很不一樣。
曲寧抬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衣襟,看著他手背上幾道新添的白痕,小聲問:“剛剛樓里那些人看起來好兇,在軍營里……他們有沒有欺負你呀?”
曲戈垂下眼睫,任由她碰著,語調(diào)很輕:“沒有,他們打不過我。”
曲寧又問:“那你這段時間過得怎么樣?有沒有受傷?痛不痛?”
曲戈彎唇:“不痛,我很厲害的。”
曲寧也笑了笑:“我知道的。阿巳這次生擒敵方兩員大將呢,我的阿巳在哪里都好厲害。”
曲戈垂眸,看著少女彎起的眉眼,喉間輕輕滾了滾,忽然伸手,將她擁進懷里。
少女袖間依舊是他最熟悉的溫軟香氣,他聽著她和小時候一樣,絮絮叨叨說著不放心的話,問他剛來北周,銀子夠不夠花,有沒有地方住。
曲戈埋進她的頸窩,仿佛只要閉上眼,他們就還停留在南梁的舊時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