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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
他垂下眼眸,語氣沒有任何起伏:“這樁案子若是見報,凌遲都算輕的。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補這個窟窿。”
“是是是!”
李守仁幾乎是屏著呼吸退出了便廳。
厚重的木門在身后沉沉合上,走廊盡頭冷風一吹,瞬間透了他早已被冷汗浸濕的官袍。李守仁站在廊下,兩腿打著顫。
方才在那間屋子里,他原本是真的覺得自己半點活路也沒了。
可那只從袖中滾出來的白玉呆鳩,和世子按回袖中的動作,卻死死釘在了他腦子里。
提審來得太急,他半點準備也無。眼下大禍臨頭,求生的本能硬是逼他抓住了這根荒唐的稻草。
殿下居然一邊要他的命,一邊在袖子里偷偷盤鳩。
這位殺人不見血的殿下,定是愛極了這種禽類!
兩日后,夕陽壓著皇城的飛檐,寸寸沉下去。
都磨勘司下了鑰,白日里進進出出的官員都散得差不多了,只余三三兩兩的綠袍官員自石階下匆匆而過。
孟映淮從內衙便廳里出來,身上還是那身未換下的緋紅公服。
整日賬冊翻下來,他眉宇間倦色極淡。司佑抱著尚未看完的幾冊公文,落后半步跟在身后。緋色官袖微垂,他指尖在袖中漫不經心地捻了捻,那截溫潤玉色便在袖口里一閃而沒。
周遭無人敢多看。
他正要踏上馬車,石獅子后的陰影里卻忽然撲出一道身影。
“殿下留步!”
李守仁滿頭大汗地撲了出來,官帽歪斜,顯然已在這里蹲守了許久。他懷里抱著個用黑綢緞蓋著的籠子,聲線顫抖:
“下官……下官這兩日偶得了一對異種珠頸鳩。見其憨態,竟與殿下那日袖中的珍玩頗有幾分神似,特來獻給殿下賞玩,還望殿下萬勿推辭!”
孟映淮指尖勾著輿簾,動作頓在了半空。
他側過身,目光越過李守仁發抖的肩膀,落在那塊黑綢緞上。
李守仁咬了咬牙,猛地將那黑綢一掀。
籠中立著一對珠頸斑鳩。
那兩只鳥生得肥圓,毛色白得近玉,喙尖透著一點晶瑩的淡粉,受了驚也不亂撲,只站在細桿上呆頭呆腦地偏了偏腦袋。
籠中的雪白映著夕照,竟真和他袖口里那截溫潤玉色,荒唐地有了幾分相像。
路過的兩個小官聽得臉色都變了,忙垂下頭,腳下更快了些,只恨自己沒長四條腿。
誰不知道瑄王世子從不收東西。
更何況是這種堵在內衙門口,明晃晃往人手里塞的。
李守仁這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四下靜得駭人。
耳旁是李守仁哆哆嗦嗦的介紹聲。
孟映淮指尖勾著輿簾,視線落在籠中那兩只呆鳥身上,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李守仁跪在地上,后背冷汗透濕。卻不敢停,硬著頭皮往下圓:“下官瞧著這對鳥神態憨拙,與殿下實在有緣……若能留在殿下身邊賞玩,也是它們的福氣……”
那兩只珠頸斑鳩像是聽懂了似的,瞪著眼睛,露出幾分極其茫然的呆滯感。
向來喜怒不形于色的世子,竟微微垂了眸,笑了下。
他一句話都沒說,只抬起那只戴著玉韘的手,隔著籠子,輕輕點了點那鳥頭。
司佑心領神會,立刻上前,將籠子接了過去。
李守仁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怔了一瞬,忙不迭又將備好的鳥食雙手奉上,聲音都抖得不成樣子:“下官、下官一并備了細粟和清水,殿下若不嫌——”
孟映淮已經放下了車簾。
薄薄一層暗色簾幔垂落下來,將那身緋袍連同他臉上的神色一并遮住,只余一道冷淡至極的嗓音,從車內輕輕傳出:
“三日之內,把該補的窟窿補干凈。”
李守仁后背一震,幾乎是立刻伏身叩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青石地上,聲音發顫:“是!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這幾日,曲寧在府里待得有些氣悶。
孟映淮天不亮就出了門,也沒空理她。她閑不住,上午跟著陳媽媽在小廚房揉了一晌午面,捏出來的點心沒幾個像樣的,最后挑了兩個最圓的塞進食盒,催著司佑給送了去。
到了下午,她又摸出前兩日剛買的那個魯班鎖,把自己關在書房里折騰。
曲寧拆的時候倒快,可等她想裝回去時,那幾塊木頭就像是跟她作對一般,怎么也對不上榫頭。最后索性心一橫,把那堆散亂的木塊推到案角,自個兒跑回屋睡午覺去了。
等她傍晚再晃悠進書房時,殘陽正透過窗欞,把案頭映得一片昏黃。
曲寧本是想來把那堆殘局收走的,可目光掃過,卻冷不丁愣在了原地。
原本散落在案角怎么也對不上的那堆紫木塊,此刻正穩穩當當地立在硯臺旁,拼得分毫不差。
硯里的墨汁還沒干透,旁邊還壓著幾卷批紅的公文,顯然是孟映淮回來過,在翻公文的空當,分出神來,順手將她弄不好的東西復原了。
曲寧指尖在那微涼的木頭上摸了摸,心里莫名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下,軟和得厲害。
“殿下?”她試探著喚了聲。
外間傳來沉穩的靴聲,踏在回廊的木板上,發出輕微的悶響。
房門被推開,孟映淮身上官服還未換下來,腰間的革帶束得緊,襯得整個人清峭又冷肅。
可他的手上,卻提著一個極其不合時宜的東西。
那是一個蓋著黑綢的籠子,里頭傳出幾聲清脆又遲鈍的“古咕顧”聲。
孟映淮瞧見她,目光在那個拼好的魯班鎖上掠過,最后落回她那張還愣著的臉上,神色依舊淡淡,仿佛方才衙門口那場荒唐事根本沒發生過。
“不是嫌沒伴兒嗎。”
他隨手將籠子擱在案上,指尖一挑,黑綢滑落。
兩只雪白如玉,生得極肥極圓的珠頸斑鳩,正齊刷刷地歪著頭,瞪著雙極其清澈又呆滯的大眼睛,和曲寧面面相覷。
“……”
·
深夜,許府書房的燈還亮著。
李守仁跪在地上,把之前那場提審抖抖索索說了遍。
說到最后,聲音都開始發飄:“……下官實在沒法子,便、便送了兩只白羽鵓鳩過去。”
“哐當”一聲,茶盞砸碎在地。
太府寺卿許段宗聽完,氣得渾身發抖:“那瑄王世子什么身份,你以為這種事情送兩只鳥就能擺平?為什么不第一時間稟報我!”
李守仁哪敢稟報他,伏在地上幾乎要哭出來:“可、可是殿下收了……收的時候還笑了,應當是肯給咱們一條活路了……”
活路?
許段宗只覺得后背一層層發涼。
前腳瑄王府的鹽務公憑剛在他的盤口過了道手,后腳李守仁便被提進都磨勘司。刀快成這樣,哪還輪得到他慢慢擦屁股。
他原以為自己藏得夠深,平日和李守仁極少來往。
這種見不得光的暗莊生意,即便哪天東窗事發,也不過是李守仁這種小吏中飽私囊,火怎么也燒不到他這個太府寺卿頭上。
可現在,孟映淮連李守仁六年前進京領的束修都能翻出來。
人家分明是在告訴他。
你那點底子,我都掀開看過了。
他今日能用杭綢案查一個主事,明日就能用布莊流水要了他許段宗的命!
當時笑那一下哪里是在笑鳥,那分明是在笑他許段宗手下人蠢,也是在笑他許段宗藏得拙!
許段宗站在原地,手心陣陣發冷。過了半晌,才咬著牙擠出一句:“來人。”
外頭立刻有人應聲。
“今夜就去把恒隆布莊的盤口關了。”
“那個經手鹽務公憑的大掌柜,天亮之前送出京城,越遠越好。”
“還有,”他頓了頓,眼底陰沉得厲害,“把這幾日和桓王那邊來往過的人,全都給我理一遍。手腳不干凈的,一個都不許留!”
作者有話說:
這章有點偏男主單人劇情,糾結半天寫不寫,但是和后面又有關系,還是寫了,給寶子們發個,今明兩章都發,后面基本都是感情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