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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映淮自門外走了進來,墨灰大氅的衣角掃過門檻,帶起一縷極淡的冷香,眸光落盡廳中,淡淡地掠過曲戈,最終停在孫氏那張煞白的臉上。
“把側妃請回去。”
“王府喪中,往后不必讓她出來見客。”
他說得極平,連語調都沒重半分,禁足的意思卻再明白不過。
孫氏臉上最后半點血色也沒了,方才剛被曲戈嚇破了膽,此刻更是連半句求情都不敢再說,只能由孟廷錚扶著,踉踉蹌蹌退了出去。
偏廳里重新靜了下來。
靈前香煙裊裊未散,曲戈立在靈前,玄色勁裝襯得身形愈發利落。眸底那點冷戾還未褪凈,卻在瞥見曲寧的剎那,唇角一彎,露出個乖巧溫順的笑,烏凌凌的眸子眨也不眨地望了過去,和顏悅色地同她身側的孟映淮打招呼:
“殿下。”
嗓音清透溫潤,仿佛剛才逼得孫氏臉色慘白,連句整話都接不上來的不是他。
進來奉茶的下人面面相覷,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茶盞擱下后,連大氣也不敢喘,悄沒聲地退了出去。
待閑人散盡,曲戈才端起茶,很無辜的笑了下:“桓王的命令,我總不好不帶到。方才在偏廳與側妃閑話了幾句,不知怎么就唐突了。姐夫……該不會要怪罪我吧?”
孟映淮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淡:“桓王的意思既已帶到,顧將軍若無別事,便請回吧。”
這逐客令下得直白,曲戈卻半點沒惱,笑吟吟道:“姐夫就這么急著趕我走?”
說罷,也不等孟映淮回答,他徑直湊到了曲寧身邊。
少年微微低著頭,只拿一雙烏黑的眼睛望著她,方才那點迫人的陰鷙已斂得干干凈凈,連語氣都透著委屈。
“我這幾日一直惦記著姐姐,今日得空過來,還特意帶了好些姐姐愛吃的點心。”
他說著,像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摸出個彩繪泥人,塞進曲寧手里,低聲道:“姐姐也不說來看看我。”
泥人落在掌心里,被暖陽鍍了層淡淡的光。
身上那件小襖紅撲撲的,捏得圓頭圓腦,眼睛烏溜溜,嘴角還咧著一點傻氣的笑,倒像他從前總愛買來哄她的小東西。
曲寧原本被舊檔擾亂的心緒,稍稍安定了幾分。
想起方才劍拔弩張的氣氛,擔心曲戈察覺了孫氏先前對她的刁難,便笑著道:“最近府里事多呀,王爺斷七將近,我哪兒走得開。”
她一邊說,一邊往孟映淮身邊挨了挨,原本握著他的手也纏得更緊了些,把半邊身子都偎了過去。
“再說了,殿下這幾日也忙……等府里這陣忙完,我再去找你,好不好?”
她表現得既乖巧又恩愛,臉上笑容卻有些發虛。
曲戈眸光微閃,并沒有戳破她。他湊近了些,嘴上親昵地抱怨著,手卻輕巧地落在曲寧的腕骨上,指尖一挑,便不著痕跡地將她纏著孟映淮的那只手拉了開來。
動作自然得像個跟姐姐鬧脾氣的弟弟,力道卻半點不含糊。
指腹擦過她掌心時,他又順勢往她手里塞了個更小的東西。
曲寧低頭,發現是個拇指大的小木兔子,尾巴還用紅線纏了一圈,粗糙得有些可愛,一看就是市井攤子上才會有的玩意兒。
“我瞧見這個,就想起姐姐小時候。”曲戈語氣輕輕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舊事,“那時候你嘴上總嫌這些東西傻,轉頭卻還要偷偷揣進袖子里,誰碰都不肯給,還非要說是阿巳送的……”
“如今倒好,姐姐來了北周,連我都快認不得了。”
曲寧被他說得心里酸澀,手指不由自主蜷了蜷,把那小木兔子也一并攥緊了。
她只好笑著嗔他一句:“你少胡說。”
曲戈便也笑,仍舊站得離她極近,神色溫溫軟軟的,像真的只是個許久沒見著姐姐,滿心委屈的弟弟。
縷縷煙霧繚繞,柔和的日光透過漏窗照射進來。靜謐的偏廳里,少年低著頭,同她絮絮說著舊時話語。
不過三言兩語,便輕而易舉地將她注意力奪了過去。
孟映淮垂著眼,看著少女彎起的眉眼,看著她含笑的模樣,看著兩人之間那份無需言語,旁人根本插不進半分的熟稔與默契。他面上神色依舊清淡,唯獨垂在袖中的指節,幾不可查地蜷了下。
他很清楚曲戈在挑釁。
也很清楚,自己不該被這種把戲牽著走。
可也不知是不是今日那些信箋擾了心緒,曲戈口中細碎的舊事,竟如沉渣般在他腦中翻涌。
他竟也控制不住地,一遍遍去想曲戈口中所描述的那些畫面。
有那么一瞬,他心里甚至生出了個極其骯臟不堪的念頭。
哪怕明知極為荒誕,卻瘋狂在心里滋長,忍不住想要確認。
她對曲戈,究竟是相依為命的姐弟。
還是……與他所求的,別無二致。
·
曲戈沒在王府久留。他這一趟本就是奉命登門,香上了話也帶到了,再多待下去,反倒惹眼。
臨走前,他還笑吟吟地將帶來的點心和小玩意兒一并留了下來,像是真的只是來看看姐姐。
孟映淮沒多久也被請去了前院。
曲寧抱著曲戈留下的那幾樣東□□自回了院子。
日影西斜,院中愈發靜謐,風吹得花枝輕輕作響。
曲寧在檐下坐了許久,懷里的泥人和木兔子都被她捂得溫熱,腦子里卻始終亂糟糟的,怎么也靜不下來。
之前她對聯姻只是模糊的概念。
總覺得只要孟映淮不愿意,那便沒什么要緊的,甚至還仗著那幾分默許,任性妄為地纏著他、鬧他。
可孟映淮……真的不愿意嗎?
那些發黃的舊信,他上次在望鶴樓的忙碌與她的錯怪,包括下人們傳的曲戈對孫氏說的那些話,都像是在提醒她。
江敘湘沒有說錯。
他每往前走一步,都如此艱難。
曲寧低頭,檐下那幾株小花被風吹得簌簌顫抖,心頭忽然漫上一股難言的酸澀。
上次那個話本,他才只抄了一半呢。
她們還有好多的事情沒做過。沒有一起出去玩過,沒有在上京街頭看過燈,也沒來得及把她那些偷想過的小心思,都試一遍。
他長得那樣好看,讓給別人也太可惜了。
哪怕以后真的留不住要離開,起碼……將那話本抄完呀,好歹能留個念想。
余暉緩緩沉入墻頭,曲寧垂著眼睫,看著面前鍍著金邊的小花。
她本就不太擅長同人交心,更不擅長處理這些煩亂的愁緒。要是自己能像阿巳那樣能言善辯,是不是就能多幫孟映淮分擔一點,或者至少能把心里話說明白?
曲寧在廊下枯坐許久,直到暮色四合,檐下再辨不清花色,她才攏緊懷中那些捂得溫熱的小物,慢吞吞起身。
等她端著食盒進書房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去。
書房里只點著一盞燈,暖黃的光落在案上,照著案上攤開的賬冊。
孟映淮不知是什么時候回來的,靜坐在案后,指間不時翻過兩頁紙,眉間卻壓著未散些許的躁意。
察覺她進來,他喉間微動,似要開口,最終卻只溢出低低一聲。
像是疲憊到了極致,他微閉上眼,面容浸在昏黃燭影里,那排濃密的黑眼睫有些不安地輕顫著。
曲寧原本想問的話到了嘴邊,又慢慢咽了回去。
最后只抱著食盒走近,將蓋子輕輕掀開,把新做的湯羹和幾樣點心擺到案邊。
裊裊熱氣上浮,旁邊那碟點心捏得小小巧巧,幾只團著身子的兔子,一對鼓著肚皮的胖雀,落在燈下,憨得有些可愛。
孟映淮眼中的字跡也跟著模糊了幾分。
他垂眸,對上少女安靜的眼。
勉強壓下心底那些翻攪不休的思緒,嗓音柔和了幾分:“剛才在想事情。你方才……想同我說什么?”
曲寧彎了彎唇,輕聲道:“沒想問別的,就是想問你餓不餓。”
她說著,將那碗湯羹遞到他唇邊。心里悄悄想著,就算以后真要分開,至少在眼下,她也要對他更好些。起碼她在的時候,能讓他開心一點。
“我今日多加了點桂花蜜,還放了小半勺酒釀,和上次不一樣。你嘗嘗,喜不喜歡。”
清甜的香氣在口中化開。是她常做的那種味道。溫熱,甜軟,帶著點不肯講明的小心意。
孟映淮低低地嗯了聲,看著少女因他的回應而彎起的眉眼,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下,鬼使神差地,他竟開了口。
“你小時候……”他面容隱沒在霧氣里,嗓音低低的,“也常給阿巳做這些么?”
曲寧愣了下,隨即笑起來:“哪有。我小時候手笨得很,最開始連糖都熬不好,糯米團子也總捏得歪歪扭扭。后來還是阿巳笑我,說我做得丑,自己又跑來教我怎么捏。”
“他幼時也總這般陪著你?”
“是啊。”聽孟映淮主動問起,曲寧雖有些意外,卻只當他是真的累了,想聽些閑話解乏,索性撿了幾樁建陵城里有趣的童年舊事,繪聲繪色地講給他聽。
“他那時候整日跟在我后頭,我開始還嫌他煩呢。爹爹那時總笑,說他像條小尾巴,甩都甩不掉。我去哪兒,他就非要跟到哪兒,連我去廚房偷糖,他都要站在門口替我望風……”
桌案上殘燭跳動,半明半暗的火光落在孟映淮臉上,襯得那雙眼眸愈發深幽。
明知聽她講與另一個男人的往事無異于自虐,只會讓那些舊年細節愈發清晰,可那股近乎自毀的沖動,還是逼著他繼續問了下去。
“他幼時也這般頑劣?”孟映淮緩聲道。
曲寧點點頭:“阿巳一直這樣。有時候聽話得很,有時候又乖戾得過分。我記得有一年他病得厲害,陳媽媽煎了好久的藥,全都被他一碗一碗打翻,連爹爹都拿他沒辦法呢。”
孟映淮指尖劃過書頁邊緣,在指腹上洇出一道細細血痕。
他身子幾不可查地向后靠了靠,嗓音平靜地問:“那他最后沒有喝么?”
曲寧搖搖頭:“最后還是我連哄帶騙,才給他灌下去的。”
暖色的燭光下。
少女溫聲細語,眸光柔和,唇邊還掛著回憶中的淺笑。
落進他眼中,卻莫名刺目。
哪怕思緒異常清晰,可心卻在步步逼問之下,逐漸割裂成了兩個。
他清醒地看著自己失控。
明明清楚,曲寧待曲戈沒有什么,就是是姐弟。
也比誰都明白,曲戈今日字字句句,皆是有意說給他聽,有意刺激他。
但可笑的是,自己真的被刺激到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