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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裹著被子坐在床榻上,看著微濕的寢衣,窘意后知后覺地漫了上來,仿佛終于意識到了什么。
她磨磨蹭蹭地下了床,解開那件寬大的綢衫,將自己的衣裳換上,可腦子里卻像是不受控制似的,一遍遍重演著夢里的畫面。
若夢里那些是真的……就好了。
江敘湘昨日說的那些話,此刻又像冷水般的漫了上來。那點發燙的甜意,也跟著淡成了一層淺淺的難過。
可很快,她又慶幸地想。
還好,還好孟映淮走得急,沒注意到這些。
若叫他知道,自己竟做了那樣的夢,還在夢里把他按在床上,說了許多荒唐胡話……他會不會覺得自己輕薄了他?以后連覺都不肯同她睡了?
曲寧更不敢深想,只紅著臉把自己往枕頭里一縮,連耳朵都埋進了繡著的并蒂蓮紋里。
今日是瑄王斷七。府里從天不亮便忙碌起來,靈堂前幡幔低垂,檀香燒得極重,熏得人眼睛生疼。
曲寧本就起得晚,便收斂了那些紛亂的心緒,上午規規矩矩地跟著王妃料理喪儀,跪經、謝客、行禮,一整套折騰下來,腿都有些發僵。
直到未時過后,前頭的喧囂才漸漸歇了。
曲寧心里還記掛著早晨那樁窘事,生怕在廊下或者書房撞見孟映淮,索性推說累了,一頭扎進了自己的院子。
想著陳媽媽這兩日染了風寒,她又去了小廚房,親自守著火候,熬了一鍋清淡滋補的甜湯。
陳媽媽靠在榻上,見她端著托盤進來,還愣了下,隨即笑道:“姑娘怎么親自做這些?”
曲寧把東西一樣樣擺開:“你先嘗嘗,看看味道怎么樣。我怕放多了糖,膩著你。”
陳媽媽連喝了幾口,笑著夸她:“好著呢,甜淡正好,比前些日子做得還穩當些。”
曲寧這才彎起眼,小聲道:“我還多做了一份。阿巳……昨日走的時候,還念叨著我不去瞧他。我想著待會兒也裝些,抽空給他送過去。”
陳媽媽昨日也見了曲戈,眸中歡喜猶在,唇邊的笑意卻淡了些。
想起府里下人的那些風言風語,還是放緩了聲音,婉轉勸道:“姑娘惦記阿巳,自是應該的。可如今阿巳身份特殊,和殿下在朝堂上,怕是不大對付。您這時候再往那邊跑,若叫人瞧見了,只怕平白惹人多心。殿下那頭……您可問過了?”
曲寧拿著湯匙的手頓住。
被陳媽媽這一提醒,她才猛地想起,如今他們兩個,早已不是從前那樣隨隨便便就能見面的關系了。自己現在的身份,好像確實不太方便再去找阿巳。
接下來的幾日,曲寧心里都像是藏了只小貓爪似得,時不時撓兩下,總想去尋孟映淮開口。
可瑄王斷七剛過,孟映淮便恢復了往日那種沒日沒夜的忙碌。
書房里的燈火幾乎徹夜不熄,公文堆得像小山一樣,好幾次她磨蹭到門口,瞧見他眉頭輕蹙,神色倦怠的模樣,那些話便怎么也說不出口了。
若他真的淡淡撂下一句“不許去”,那自己豈不是好長一段時間都見不到弟弟了?
那天她心里想著事,阿巳來的時候,都沒有好好和他說過話。陳媽媽做的新點心也沒給他嘗,她還沒去過他住的地方,連他眼下過得好不好都不知道。
反正她世子妃的位置已經岌岌可危了。
再見不了弟弟,豈不是太可憐了嗎?
更何況,孟映淮白日里見什么人、辦什么事,她也未必件件都知曉。
那她……是不是也可以藏一點自己的小秘密?
只是偷偷去見弟弟而已,只要做得隱蔽些,不驚動旁人,不給孟映淮添麻煩,應當也沒什么要緊。
這么想著,曲寧將心一橫,攥緊了食盒的提手。
趁著孟映淮今日進宮未歸,她決定偷偷去!
趕上乞巧節,上京城內張燈結彩,處處都是趁著節氣出來游玩的男女。借著人多眼雜,王府這頭也比平日松快幾分。曲寧便打著去暗香齋買新出話本的幌子,帶著兩個貼身小丫頭出了門。
到底是世子妃,臨出府時,門上還是多問了兩句。
曲寧面上端得穩穩的,一顆心卻在腔子里怦怦直跳。
馬車先搖搖晃晃去了書齋,又繞去繡坊門前停了一遭。曲寧在里頭慢吞吞翻了會兒書,又挑了兩卷繡樣,直到確認后頭再沒人盯著,才從后門換上一頂不起眼的小轎,迂回繞過兩條街,停在了顧府后門。
顧府是太后新賜,還沒來得及精細打理。
占地雖廣,卻不似瑄王府那般雅致,院里老樹參天,空地上戳著幾排冷冰冰的武器架子,連門前大理石雕的狻猊像都透著股兇煞。
曲寧提著食盒下了轎,本就有些氣短,才剛站穩,便見里頭呼啦啦出來了個高壯男人。
趙大風生得五大三粗,滿臉橫肉,往門前一站,幾乎把光都擋了大半。瞧見曲寧便瞪圓了眼,拍著大腿就要招呼:“喲!這不是……”
曲寧哪里認得他,被這大坨突然沖出來的人影駭了一跳,忙不迭往后退了半步。
“趙大風。”
一道不咸不淡的聲音從影壁后傳了過來。
曲戈不知何時回來了,正立在廊下,眸光冷冷掃過來。趙大風被那眼看得一頭霧水,嘴張了張,到底還是訕訕閉了嘴,活像平白挨了記悶棍。連自己哪里又嚇著人了都沒想明白。
曲戈卻已經朝曲寧走了過來。
方才眼底那點涼意被風一吹,到了她跟前,竟像春水似的化開了。他極自然地接過她手里的食盒,低頭看她,眼尾彎彎,嗓音都甜了幾分:
“姐姐,你是特意來看我的嗎?”
曲寧被他這聲叫得心都軟了軟,左右瞧了眼,伸手攥住他半截衣角,幾乎是把人往里拽了進去。
房門“咔噠”一聲合上。她仍不放心,背過手去,將門板又往里推了推,這才靠著門長舒了口氣,像是剛從誰眼皮子底下逃出來。
曲戈低眸看著她,沒出聲,只由著她這一通鬼鬼祟祟。
窗外的日光被簾幔濾過,在室內投下昏暗交錯的光影。房中竟擺了許多細碎的小物件,多寶格上滿滿當當,全是南梁舊俗里常見的玩意兒。
泥人、瓷偶、竹編蜻蜓……一眼望過去,竟和他們在南梁時的家十分相像。
小小房間安靜又隱秘,竟叫曲寧生出一種錯覺,像她和阿已是悄悄躲進了什么與世隔絕的地方,莫名就有點隱秘的偷摸感。
曲戈的目光從她那身不似往日那般繁瑣的羅裙上掃過,將食盒放到桌上,發出“叩”的一聲輕響。
曲寧肩膀一抖,幾乎是立刻回頭,又往門口瞥了眼,確認外頭沒動靜,這才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湊近他:
“阿巳,我告訴你,你千萬別告訴別人……我是偷偷跑出來看你的!”
曲戈眼底閃過了絲極快的驚詫。
“偷偷的?”
曲寧認真點了點頭,眼神清澈得很,將自己如何去了書齋,如何繞去繡坊,又如何從后門換了那頂小轎,一股腦全告訴了他。說到最后,還不放心地叮囑道:
“反正你誰都不許說,尤其別讓王府那邊知道!”
她頓了頓,似乎怕他想多怪到孟映淮身上,忙又補了句:“現在不比從前了……就是、我若過了明路來見你,反倒讓你受牽連,惹得旁人說閑話!”
曲戈聞言,眉梢極輕地挑了下。
他懶洋洋地伸出食指,用微涼的指尖緩緩勾過食盒上的系帶。
那上面還帶著瑄王府特有的熏香徽記,此時正被他一圈圈地纏在指節上,仿佛那是某種可以被他肆意玩弄的戰利品。
他眸底漾起一絲被取悅的光芒,用氣聲笑著反問:“姐夫不知道?”
曲寧被他問得一愣,老老實實搖了搖頭,只當弟弟是在擔心自己。
“我沒說呀。”她小聲道,“我就出來一會兒,送了東西就回去,不會有人發現的。”
曲戈湊近了些,那股熟悉的少年氣息淺淺籠住了她。他順手撈起桌上的銀筷,惡作劇般地在少女挺翹的鼻尖上輕刮了下,語氣繾綣極了:“姐姐什么時候學會騙人了?嗯?”
曲寧“啊”了聲,臉上有點心虛,又有點不服氣,小聲反駁:“這怎么能算騙人,我又沒做壞事……”
曲戈低低笑了聲。
嗓音輕得像縷氣,帶著幾分發現寶藏般的驚喜和玩味。
“……是為了我嗎?”
“當然是為了你呀,你是我弟弟嘛。”
曲寧再次認真叮囑:“這是咱們兩個的秘密,絕不能叫第三個人曉得,知道了嗎?”
“真好。”
曲戈歪了歪頭,神情天真得像個孩子:“這就是我和姐姐兩個人的秘密,對吧?”
“嗯!”曲寧用力點頭。
曲戈輕笑出聲,指尖劃過食盒上的徽記,帶起一陣酥麻的顫栗感。
他舔了下唇瓣,嗓音沙啞地呢喃:“……好刺激啊。”
·
曲寧原本是打算送完東西就回府的。
可外頭正趕上乞巧。長街游人摩肩接踵,彩樓上垂落的紅綢如一瀑流霞,連風里都像浮著甜味。
曲戈又最會磨人,站在廊下彎著眼看她,軟聲說什么“姐姐一年才陪我過一回節”,曲寧本就心癢,被他纏了沒兩句,到底還是跟著出了門。
這一趟也沒敢玩得太晚。
曲寧心里始終記著時辰,逛了半圈街市,買了幾樣新出的繡樣,又在書肆挑了兩本話本,臨走時還特地繞去鋪子里裝模作樣買兩包糕點,想著回府時提在手里,也算有個說頭。
等馬車拐回王府那條街時,天色還不算太晚。
曲寧坐在車里,抱著那幾樣東西,心里還暗暗松了口氣。
孟映淮這會兒多半還在外頭忙,自己只消悄悄從側門進去,把東西往桌上一放,裝作只是出去買了趟書,怎么也能糊弄過去。
可誰知剛進院子,腳步便頓住了。
書房門半掩著,里頭燈火已亮了起來。窗紙上映著兩道人影,隱隱還有說話聲傳出來,聽不真切,卻顯然不是空著的。
曲寧心臟跳了跳,下意識轉頭看向廊下候著的司佑,小聲問了句:
“殿下……回來了?”
司佑道:“早回來了。”
他看了曲寧一眼,才又道:“原本是想先房里歇歇,后來見您不在,便又回書房了。眼下正在里頭同人議事。”
曲寧抱著話本和糕點,一時竟沒動。
晚風吹得檐下燈影輕晃,她心里那點方才還藏得好好的小僥幸,也跟著“啪”地碎了。
她做賊心虛,干巴巴地笑了兩聲:“回來得早也好,早也好……”
說著便想抱著東西悄悄溜回自己屋里。
身后卻聽司佑道:“哦,對了,殿下吩咐過,您若回來了,便過去一趟。”
作者有話說:
曲寧:qaq太刺激啦!
八字必有三個德秀貴人,一干壞事就被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