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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常旺見他一直沒說話,心里愈發發沉,斟酌著又道:“殿下,戶部今日雖沒把話說死,可臣瞧著,那邊不像是推諉,像在等您低頭。”
孟映淮坐在燈下,身上官服未褪,指間壓著一頁軍報,神色淡淡的,指腹在紙邊輕輕碾了下。
窗外天色已近酉時。
院里空空蕩蕩,檐下風起,竹影輕輕晃過一層。
他指尖敲擊著書案,目光無意間瞥向窗外,想叫小廝來問。
視線卻透過半掩的雕花窗板,落在了回廊的盡頭。
朱紅院門外,傳來一道清脆的笑聲。
孟時越不知打哪兒回來,額發凌亂,正仰著臉說著什么。江敘湘微微俯下身來,親手給幼子整理著略顯歪斜的衣領,又順手拂去他肩上沾著的灰。
傍晚殘陽越過高墻,斜斜地灑進回廊,給那對母子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邊。她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那神情溫柔又寵溺,是他記憶里早已模糊得快要辨不清的模樣。
孟映淮指尖微微一頓。
丁常旺遞上的案卷,半晌未翻。
丁常旺話說到一半,忽覺氣氛不對,忙低聲喚了句:“殿下,這幾份公文……臣要不要先帶回大理寺,再細核一遍?”
孟映淮睫毛動了動,卻并沒有收回目光,只淡淡道:“不必等中樞批復了。明日你回大理寺調印信,以舊案覆核的名義把關在牢里的韓暉提出來,克日啟程,押赴西線軍前聽用。”
丁常旺面色大駭,急忙規勸道:“殿下!韓暉身上背著的可是貪墨軍餉的死罪,此番越過中樞,擅自提人赴軍前,一旦叫人抓住口實,朝廷追究下來,放人的和用人的,可都承擔不起啊!”
孟映淮神色卻平靜得近乎冷淡:“西邊防線都要漏干凈了,還顧得上替他們守規矩?”
丁常旺心頭一跳,忙道:“臣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此人先前貪墨軍餉,污名在身,若放出去后再生事端……”
“那就記我頭上。”
丁常旺還在喋喋不休勸著什么。
孟映淮淡淡地看著窗外回廊里的母子,玉似的眸里,卻不合時宜地浮現起那日曲寧在曲戈面前,毫無防備地揪著對方衣角,呢喃南梁舊話時的親昵景象。
還有昨夜,她心虛地扒著飯碗,鼻尖冒著汗,還強作鎮定地夸西街糖糕真好吃的樣子。
孟映淮指腹壓著紙頁,嘴上仍一字一句地吩咐著邊防清算,目光卻依舊落在窗外,久久沒有移開。
就像是故意的。
非要把自己擱在這份令人煩躁的情緒里,來回碾過。
碾到麻木,碾到再也不會被輕易攪亂。
又或者,是想借著這一刀又一刀的鈍痛,去壓住心里另一些更不該翻起來的東西。
直到廊外傳來腳步聲。
小廝匆匆進了門,俯身貼到孟映淮耳側,低聲稟報了兩句。
孟映淮手里的茶盞“嗒”地一聲,輕輕扣在案上。
不輕不重,卻聽得丁常旺心頭一跳,還道是自己哪句話說錯了,忙住了嘴,小心喚道:“殿下……?”
孟映淮卻并未理他。
只將目光轉向小廝,聲音平得聽不出波瀾:“你說,她去了哪里?”
那小廝額角都見了汗,聲如蚊吶道:“回殿下,沒看錯,世子妃確實進了珍瓏閣。”
書房里霎時安靜下來。
燭火輕晃,案上的軍報公文,未批的回文都還攤在那里。孟映淮指尖停在茶盞邊緣,半晌沒再落下第二下。
他近來確實沒工夫管她。
她是個閑不下來的性子,會去見曲戈,他心里不是沒數。
甚至這幾日,他也有意逼著自己收手,不再去管她白日里見了誰,去了哪兒。
仿佛只要不管,不想,那些紛擾煩亂的思緒便真能與他無關。
甚至自虐般的想,由她去玩玩也好。
他本就不該把心思耗在這些事上。
可此時此刻,珍瓏閣三個字落下來,腦中卻不受控制地掠過那日她站在桌前,指尖擺弄那截銀鏈的天真模樣。以及那日曲戈看她時,眼底那點藏都藏不住的占有欲。
兩個畫面交疊,像是一團粘稠的火,燒得胸腔隱隱作痛。
她去做什么?
想挑什么?
又要拿給誰看?
丁常旺站在案前,只覺得書房里的氣壓陡然低了下去,連喘氣都壓得小心翼翼。他正欲說些什么,卻撞上孟映淮抬起的眼。
那一眼冷得瘆人。
“殿、殿下……”丁常旺冷汗涔涔。
只當是自己說錯了話,忙躬下身去,連聲道:“臣失言。西線那頭,便照殿下方才吩咐的去辦。臣這就回大理寺,不再叨擾殿下。”
孟映淮沒再看他,只淡淡應了聲。
緋紅官袍被風掀起,他低聲吩咐司佑:“備車。”
·
酉時二刻,一輛通體漆黑,邊緣包著暗銀的玄輿,靜靜停在街道中央。
此時正是傍晚最熱鬧的時候。望鶴樓前燈幔初上,樓里笙歌隱隱,門口攬客的老鴇正笑吟吟地招呼來客,賣糖葫蘆的小販挑著擔子在人群里穿梭,街邊幾個閑漢倚著墻根說笑,連賣酥酪的小娘子都還沒收攤。
可隨著這輛玄輿無聲地碾入街心,原本喧鬧的街口驟然靜了一瞬。
仿若有一道無形的線驟然劃開,游人下意識便往兩邊讓去。
幾尺開外仍是人聲雜沓,馬車周圍卻生生空出一片落針可聞的死寂。連方才還扯著嗓子叫賣的小販,都下意識把聲音壓低了半截。
望鶴樓二樓的雅座內,幾名剛散了衙的官員正推杯換盞。
窗扇半支著,其中一人無意間往下瞥了眼,手里的酒盞頓時停在半空。
“這是……都磨勘司的玄輿。”
旁邊兩人聞言,也順著他的視線張望過去,臉色微變。
“怎么停在這了?”
“嘖,不知道又要拿誰。”
珍瓏閣內。
曲寧本以為這只是個販賣奇珍玩物的普通鋪子,可一撩簾子跨進去,撲面便是一股甜得發膩的熏香。
博古架上大大小小的格子交錯,上面沒有她想象中的珍奇擺件,而是些她看也看不懂的奇怪物什。幾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正立在柜臺旁,和掌柜交談著什么,瞧見有落單的年輕姑娘進來,眼神黏膩地在她身上刮過,笑得人后背發毛。
曲寧何曾見過這等陣仗,被那幾道目光瞧得渾身不自在,根本不敢細看,見小廝迎上來,她隨手指了只木匣,連價格都來不及細問,胡亂抓了把散碎銀錢丟在柜上,抱著木匣子便往外跑。
誰知前腳才跨出門檻,抬眼便見那輛熟悉的馬車停在門口。
此時正值初秋,晚風微涼。
原本喧鬧的長街,此刻竟靜得有些可怕。
那輛帶著磨勘司暗紋的沉重玄輿,就那么紋絲不動地堵在珍瓏閣門前。
拉車的黑馬煩躁地打著響鼻,噴出團團白氣。方才還在門前進出的客人,都嚇得一個激靈,忙不迭捂緊了懷里的東西,低頭貼著墻根往外溜。唯有望鶴樓二樓半開的窗后,隱隱投下幾道按捺不住的探看目光。
曲寧腳下一僵,定在門前的臺階上,覺得自己今日簡直倒霉透頂。
她還不死心,抱緊木匣,悄悄沖車旁的司佑遞了個眼色,拼命盼著他裝作沒瞧見自己,好讓她混進旁邊那幾個戰戰兢兢的客人里,悄悄溜走。
冷風卻吹開重錦車簾的一角。
昏暗的車廂內,錯金獸首暖爐燃著幽幽的光。
男人披著玄色緙絲大氅,靠在銀狐墊上。
他低著長睫,目光在她手中木匣上停留了瞬,緩緩移回她的臉。極輕地笑了下,淺淡的瞳仁在暗光中,折射出一種近乎透明的冷感。
“買夠了?”他問。
曲寧頭皮一麻,手中那只木匣子險些掉到地上。
下一瞬,卻被男人修長的手穩穩接住。
他大氅滑落半寸,露出里頭刺眼的緋色公服袖口。指尖在鋪子徽記上輕輕點了下,神情淡得瞧不出喜怒。
“上來。”他說。
車廂內一片死寂。
幾縷光影散落,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映在車壁上。
即便孟映淮什么都沒說,曲寧也知道,他此刻的臉色一定很不好看。
她雖然還沒徹底弄明白珍瓏閣究竟是做什么的,可想起方才鋪子里昏暗曖昧的光線,里間隱約傳出的模糊低語……她饒是再遲鈍,心里也隱隱咂摸出幾分不對來。
緊接著,她又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一件更為可怕的事情!
以往這個時辰,按他的習慣,不是在書房里對著公文,就是還在外頭見人議事。
可此刻,他卻跨過了大半個上京城,出現在這片軟紅香土的西街。
他身上甚至還穿著刺眼的緋紅公服,長氅之下的衣襟折痕凌厲,顯然是忙到一半,便匆匆離席。不僅如此,他頭上那頂她最喜歡的白玉小冠也不見了,滿頭墨發好似被倉促挽起,僅用一根素面玉簪極其敷衍地橫固著。
這副衣冠楚楚卻又衣冠不整的模樣,擱在平日那個連袖口都不肯亂半分的孟映淮身上,簡直堪稱失禮。
他絕不是順道碰巧路過。
可若不是碰巧路過,那總不能是……
總不能是……
曲寧不安地絞著手指頭,偷偷覷了他一眼,小聲試探:“你今天、今天的事情忙完了嗎?”
孟映淮:“沒有。”
曲寧喉嚨緊了緊:“那你……那你怎么這般碰巧在外面,還剛好……”
“遇見我”三個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
孟映淮已經偏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不巧。”他勾唇,眸中卻無半點兒笑意,目光停留在她愈發蒼白的小臉上,淡淡道,“我今天,就是來抓你的。”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