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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過來 一點點教她
曲寧覺得這簡直是一場噩耗。
先前那些自以為糊弄過去的小聰明, 這會兒全都像回過頭來追著咬她。
一路回府,曲寧都安靜得出奇,只敢怯怯伸出手, 輕輕勾住他玄色大氅的一角,垂著腦袋跟在后頭。
木門“砰”地一聲在身后合攏。
屋里只點著兩盞殘燈,光線幽微,照得案頭一片狼藉。
書冊堪堪翻在半中央, 沾墨的紫毫斜擱在青玉筆山旁, 硯臺里的墨跡還潤著,邊上攤開的幾份公文被夜風拂得輕輕掀起一角。
這些凌亂的痕跡,都像是在明明白白告訴她。
孟映淮是忙到一半,硬生生擱了手邊要務, 親自去把她捉回來的。
哪怕他什么都沒說, 曲寧也知道,這回是真將人惹惱了, 比上回在望鶴樓,還要駭人得多。
她站在書案前, 手指絞得發白, 試圖做最后的逃避。
“你……還沒忙完吧?要不你先……”
“你覺得我還需要忙嗎?”
孟映淮打斷了她的話, 指骨微曲, 隨手將案頭的幾冊公文推到一旁。
不像平日那般收整齊,動作透著淡淡的躁意。
而后,又將方才截獲的那只小木匣, 擱在了烏木桌面上。
“嗒”的一聲。
曲寧的心尖也跟著狠狠抖了抖。
可這還沒完。
外頭很快又有仆人進來,將她這些日子背著他買下的那些話本、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一樣樣從馬車上搬了下來,和那只木匣并排擺上書案。
五顏六色, 零零碎碎,什么都有。
向來素凈冷清的書桌,頓時被擠得滿滿當當,與坐在案后的冷淡男人簡直格格不入。
孟映淮垂眸看著,神色淡淡的,隨手拿起一個粗糙的胖肚泥人,問她:“什么時候買的?”
曲寧喉嚨發干,白著臉老實交代:“前、前日申時……在馬行街的泥人鋪子。”
他“嗯”了聲,指尖微動,又撥了下旁邊那只竹編蜻蜓。
“這個呢?”
“昨、昨日……在西街的書坊。”
曲寧根本不敢撒謊,目光無助地追隨著他那雙修長的手。
他點一件,她便結結巴巴地答一件。眼睜睜看著他把那些東西一件件翻過去,像在慢條斯理地翻她這些日子偷偷藏起來的心思。
直到他冷涼的指尖越過那些零碎,懸在一只畫著重彩的飛鳥泥哨上。
那是前幾日,她和曲戈在南市瓦肆里買的。那時候阿巳還笑她像個小孩子,非說這種東西只有她會喜歡。
南市本就不是女子該去的地方,她怕惹眼,連帶都不敢帶回府,只敢小心翼翼地藏在馬車座椅最下頭的暗格里。
可此時此刻,這只泥哨居然也被翻了出來!
就那么毫無遮掩地攤在孟映淮眼皮底下,和那些話本、泥人一起,活像件件鋪開的罪證。
孟映淮沒有拿起,只用指尖在那艷麗的鳥羽上,不輕不重地點了一下。
“這個呢?”
“……”
鳥羽在他指下晃悠悠直顫。
話到此時,哪怕曲寧腦子再混沌,也徹徹底底地反應過來。
孟映淮其實早就知道了。
這些日子她小心翼翼藏著瞞著,夜里翻來覆去不敢細想的東西,在他眼里,根本無所遁形。
她在孟映淮面前,也根本就沒有什么小秘密可言。她自以為偷出來的那點公平,此刻也被攤開來,變得可笑透頂。
看她演戲就算了,還偏要這樣一件一件地問!
曲寧心里涌上一股強烈的委屈與羞憤。
她胸膛猛地起伏了下,微微仰起臉,剛想張口為自己辯解兩句,大聲控訴孟映淮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控訴他貓捉老鼠般的壞心眼!
然而孟映淮卻忽然抬眼。
四目相對的一瞬,曲寧的話音硬生生卡死在了喉嚨里。
窗外流云散去,殘陽順著半掩的窗欞漏進來,將男人清俊的骨骼輪廓映照得分明。
他身上那襲緋紅官袍還未換下,衣襟與袖口處的暗金走線借著光影,泛起一層冷冽的光,那雙眼卻靜得厲害,就那么淡淡看著她。
曲寧剛剛吸進去的那口氣,又悄無聲息地吐了出去。
令人絕望的沉默中。
她聽見自己窩囊的聲音:“和……和阿巳買的。”
孟映淮:“在哪里?”
“南市瓦肆。”曲寧聲音細得幾乎要聽不見,“靠西那條巷子口……”
孟映淮抬眸看著她:“第幾次了?”
曲寧低著腦袋,盯著自己繡鞋尖上的小小金線,聲若蚊蠅:“……我沒有數。”
孟映淮很輕地笑了聲,笑意卻絲毫未達眼底:“非要我問一句,你才肯答一句嗎?”
曲寧嘴唇動了動,心虛地囁嚅道:“沒有……”
心里卻不服氣地哼哼:明明什么都知道了,還回答什么。
天色漸漸沉了下去。
孟映淮抬手撥亮了案角那盞燈。昏黃的光暈推開一層暗色,卻沒讓屋里松快半分,反倒將這份安靜照得愈發凝滯。
他指尖輕抬,將那些泥人、話本等小玩意兒一件件從眼前掃開,在堆滿公文輿圖的桌案上,清出一塊刺眼的空白。
而后,目光落在那只珍瓏閣的匣子上。
淺淡的眸里沒有半點溫度,帶著幾分審視的平靜。
窗外落葉簌簌擦過廊下,曲寧站在那片死寂里,心跳聲幾乎要撞出胸口。
她眼睜睜看著孟映淮將那只木匣移到面前,指尖在匣面那道曖昧的徽記上,緩慢摩挲了片刻。